“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猛地别过头,紧咬着牙,不肯回答,眼底满是倔强,却藏不住深处的惊惧,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咬出血来。
朱成康也不恼,语气轻缓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苏庆宗手下有个百户,名叫周勇,去年因克扣军饷被人弹劾,证据确凿,本应被革职查办,是苏仲文在兵部替他压下来的,保住了他的官职,也保住了他的性命。你是周勇的人,对吧?周勇手下有十几个亲信,你便是其中一个,我说得没错吧?”
那年轻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眼底的倔强瞬间被惊惧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商人竟然对苏家的事了解得如此清楚,连周勇这样的小人物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见对方早已对苏家了如指掌。
朱成康看着他这反应,笑意更深了,那笑意像一把慢慢展开的折扇,每一寸都是精心计算好的弧度。
“看来我说对了。”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年轻人,月光透过浓烟的缝隙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那年轻人身上像一座缓缓倾倒的山,带着窒息的压迫感,让那年轻人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带回去仔细审。”
朱成康语气平淡,转身便往一旁走去,不再看那两个刺客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沈云应声上前,示意暗处的暗卫拖着那两个刺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年轻的刺客被拖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声音里满是恐惧与绝望,他知道,落在朱成康手里,等待他的只会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周河快步追上朱成康,低声道:
“王爷,火势越来越大,快要控制不住了,咱们得赶紧走。官府的人想必很快就会赶到,再晚了恐生变故。”
朱成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还在燃烧的客栈,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扫过那些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客商和伙计。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通红,像两团燃烧的火,带着几分冰冷的漠然,没有半分怜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远处,那是添德府衙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一队人马正在赶来,马蹄声急促,想来是陈懋已经被惊动,正派人马赶来救火、查案,若是被他们撞见,难免会生出许多事端。
“好。”
他转身往黑暗中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要融入夜色之中:
“走吧,趁乱出城,莫要耽搁。”
周河连忙追上两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爷,那几个刺客……咱们不报官吗?若是官府追查起来,恐会查到咱们身上。”
朱成康脚步微微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一半是火光的赤红,一半是夜色的阴冷,神色晦暗不明,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看了周河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报官?”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归德知府陈懋是苏仲文一手提拔的人,乃是苏家的心腹,事事都以苏家为先,处处维护苏家的利益。报给他,让他来审自己的人?让他通风报信,给苏庆宗报信,让他再派一批人来刺杀我?周河,你倒是越来越糊涂了。”
周河闻言顿时语塞,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他只顾着担心行踪暴露,却忘了陈懋与苏家的关系,若是真的报官,非但得不到帮助,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的麻烦。朱成康没有再多说,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皇宫城的晨光总是先漫进慈宁宫的飞檐翘角,再透过窗棂悄悄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淡淡的金辉。
寅时末刻,宫人们便已轻手轻脚地忙活起来,洒扫庭院、焚燃檀香、备妥梳洗用物,连走路都踩着细碎的步子,大气不敢出。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染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慈宁宫的飞檐翘角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殿内已率先漫开一缕清冽醇厚的檀香。
那是历年贡入的上等沉水香,由小宫女每日卯时前便点燃,烟气袅袅,不浓不烈,缠缠绵绵地漫过佛堂、暖阁,连空气里都浸着几分清寂肃穆的意味。
这是慈宁宫晨起不变的标识,三十年如一日,刻进了宫中人的骨子里。
卯时正刻,钟鼓司的钟声刚过三响,慈宁宫东暖阁的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四个身着青缎宫装、面无表情的宫女鱼贯而入,脚步轻得似踏在云絮上,为首的宫女捧着鎏金铜盆,盆中盛着温水,其余三人分别捧着梳洗用具依次立在妆台前,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偌大的暖阁竟只剩铜盆中水声的细微轻响。
太后缓缓坐起身,身上盖着的杏色绣折枝玉兰花锦被被宫女轻轻掀开。
她年近六旬,鬓边已染霜色,却保养得极好,面色温润白皙,不见太深的皱纹,唯有眼角几道细纹刻着岁月的痕迹。
她眉眼沉静,神色淡然,周身萦绕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不怒自威,却又因常年礼佛添了几分温和的慈意,只是那温和底下藏着几分沉稳。
梳洗极为简素,宫女们动作利落而轻柔,梳发、描眉、更衣,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规范,不敢多言一句,不敢错动一分。
太后今日选了一身绛红色缂丝万寿延年纹常服,底纹暗织“卍”字不断头曲水纹,其上以纯金线缂出数千个姿态各异的篆体“寿”字,领口、袖边与衣襟均镶以黑青色貂绒,绒上缀有米粒大小的珍珠米珠绣成的五福捧寿图案。
腰间系一条雪青色累丝镶玉嵌宝丝绦,那是由上百根掺了银丝的孔雀蓝线编织而成,绦带正中垂下一枚白玉双鱼衔芝佩,双鱼口衔紫灵芝,鱼眼嵌以猫睛石,佩上方另有三颗碧玺与两粒东珠作结。
太后发髻梳成了垂云鬓,未戴其他头饰,只在左右鬓边各插一对赤金点翠嵌宝飞翼簪。
簪首为赤金锤揲的飞翼,翼上点翠羽为底,翠羽间嵌六颗莲子珠,飞翼下各垂一挂米粒大小的红宝石流苏,发髻正中只压了一支白玉镶金箔的梳子,梳子刻着蝙蝠与寿桃纹。
耳畔则是一对祖母绿耳坠,坠形如水滴,绿意浓而不艳,用了金丝累丝的瓜形托固定,恰好垂在耳垂之下半指。
这一身简约又华贵,衬得她愈发端庄肃穆。
早膳也极简,一案四碟一盅,粉彩百花不落地碟中是清淡的藤萝饼、奶子茯苓卷、酱银苗,还有一碟蜜饯金橘。
绿松石镶嵌八宝盅里是温热的贡米金丝粥,皆是软糯易消化之物,由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端进来,摆得整整齐齐,而后躬身退下,连眼神都不敢与太后对视。
太后拿着象牙镶碧玺头箸,端坐案前细嚼慢咽,动作从容不迫,每一口都吃得极慢,周身的气场沉静而压抑,伺候在旁的宫女太监连头都不敢抬,只垂手立在阴影里。
小太监们垂手立在两侧,待她放下筷子便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地撤去膳碟,等早膳毕,在外面的小宫女们便悄无声息地撤去案几,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膳毕,太后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石青色绣折枝兰纹褙子,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走向殿后小佛堂。
佛堂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正中供着一尊鎏金释迦牟尼像,案上摆着新鲜的素果与净瓶,袅袅檀香从三足铜炉中缓缓升起,烟气缠缠绕绕漫满整个佛堂,压得人连说话都要放轻声音。
案上摆着木鱼、经卷,经卷是用素色绢纸装订而成,边角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可见是日日诵读之物。
太后走到蒲团上坐下,身姿端正,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她的十指未染蔻丹,右手无名指上戴一枚羊脂白玉扳指,通体无瑕,左手腕间笼一串伽楠香十八子手串,太后未用护甲,只在小指上套了一枚赤金錾花甲套,极短极细,若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
一旁立着的掌事姑姑张嬷嬷,连忙上前将一串圆润的紫檀佛珠递到她手中,又拿起一旁的木鱼轻轻敲击起来。
“笃笃笃——”
木鱼声沉稳而规律,不疾不徐,与袅袅檀香交织在一起。
这是太后三十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
今日诵的是《金刚经》,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她闭着眼眉头微蹙,指尖轻轻转动着佛珠,一粒,两粒,三粒……
佛前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太后的侧脸忽明忽暗,鬓边的银丝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太后诵完最后一句经文,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虔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漠然。
身侧伺候的宫女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杯沿不高不低,恰好递到太后手边低声道:
“娘娘,您润润喉。”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今儿个外头有什么事?”
伺候了她四十年的掌事姑姑张嬷嬷上前一步,腰身微微弯曲,垂首敛目道:
“回太后娘娘,荣康王前儿个已从南下回京了。只是他回京当天并未入宫向陛下复命,径直回了荣康王府,只对外称身子不适。昨日辰时才入宫参见陛下,复了差事。袁喜贵看王爷行礼时神色瞧着倒还沉稳,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
太后持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唇边,未再动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容,沉默片刻。
“身子不适?”
她抬眼,目光望向佛龛上的释迦牟尼像,轻声重复了一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眉梢微微挑了挑:
“这孩子打小身子骨就硬朗,在边关风吹日晒、刀枪剑戟里都熬过来了,怎么出趟差反倒病了?”
从小就折磨不死的小畜生,怎么如今就这么轻易生病了?
这话她未说出口,只藏在心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转瞬便消失不见。
张嬷嬷跟了太后几十年,最是懂她的心思,自然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却不敢多言,也不敢妄加揣测,只依旧垂手立着,头颅微垂,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太后沉默片刻,又问:
“还有呢?”
张嬷嬷依旧躬身,声音依旧压得极低,语气愈发谨慎:
“还有……刑部那边今早递了话过来,说是苏家二哥儿的案子这几日就要定谳了。都察院那边催得紧,御史们连折子都递了好几道,言说‘此案拖延日久,疑点丛生,却迟迟不定,有碍朝廷体面,恐失民心’,请陛下下旨,尽快审结。”
太后闻言缓缓闭上双眼,手中的佛珠转动得愈发迅速,捏得佛珠微微发紧,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佛堂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静谧压抑,檀香依旧缭绕,却似多了几分凝重。
一粒,两粒,三粒……
她闭着眼似在沉思,又似在权衡利弊,周身的气场愈发内敛,却也愈发压迫人。
张嬷嬷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窒息感。
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了然,似是在回忆什么:
“祥哥儿那孩子,哀家是知道的。”
良久,太后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聪明是真聪明,打小读书识字就知举一反三,心思活络,反应也快,可就是太聪明了,锋芒太露,不懂收敛。在都察院这几年,仗着苏家的势力,又凭着几分才干查办了几个案子,得罪的人不少,朝中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这回依姐儿出事,私养暗卫,触怒龙颜,他是第一个被牵连的。那些平日里被他得罪的人,此刻怕是都在暗处等着看他的笑话,巴不得他彻底栽了,永无翻身之日。”
张嬷嬷心中一动,知晓太后已有决断,却依旧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地抬眼,飞快地看了太后一眼,又迅速垂下去,低声问道: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