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朱成康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他的嘴角上扬,眉眼舒展,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玩味,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看得人脊背发凉,浑身发冷。
“暴露得好。”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对于刺杀这种事他早已司空见惯,甚至可以说——他等这一刻很久了。
“若这一路顺风顺水,反倒是显得无趣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物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用食指在窗纸上轻轻戳破一个小洞,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将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温润,一半阴鸷,反差极大,更显其难测。
月光下,对面屋顶上隐约蹲着一个人影,也正朝着他这边张望,显然是在监视。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朱成康看得真切,眼底的玩味更甚,唇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沈千户,”
他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起来一口喝尽,语气闲适得像在品茗赏景:
“你说,若有人想在归德府杀我,会用什么法子?”
沈云一愣,显然没料到王爷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随即定了定神,低声分析道:
“王爷,添德府是中原重镇,城中驻有卫所官兵,街市繁华,人多眼杂,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恐引来了官府的注意。多半是……趁夜放火,制造混乱,再趁乱下手,杀人灭口,神不知鬼不觉。”
“放火……”
朱成康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缓缓落在院中那几堆柴草上。客栈后院堆着做饭用的柴草,都是干透了的麦秸,极易燃烧,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似是已然想到了对策。
他放下茶杯,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用指尖推着瓷瓶,缓缓递到沈云面前。
那瓷瓶白底青花,小巧精致,瓶身上绘着细碎的缠枝莲纹,瞧着倒像是闺阁女儿家用来装胭脂水粉的物件,半点看不出异样。
“给他们加点料。”
沈云上前一步,拿起瓷瓶,就着烛光仔细一看,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这瓶中之物绝非寻常蒙汗药——
蒙汗药无色无味,掺在酒水中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可这瓶中之物色泽微暗,气息极淡,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这绝非蒙汗药那般温和,必是剧毒之物。
“王爷,这是……”
“鹤顶红。”
朱成康淡淡道,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们既然想放火,就让他们放。只是火里多点东西,才够热闹。”
沈云的手微微一顿。
他在锦衣卫多年,见过人被杀头时脖子喷出的血柱,见过人被活活打死时眼珠爆出,见过酷刑之下的人哭得像牲畜一般凄厉,早已对血腥与死亡麻木不仁。
可此刻看着朱成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在用鹤顶红这种剧毒之物时竟能笑着说“热闹”,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期待,仿佛即将发生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刺杀,而是一场有趣的戏码。
“怎么?”
朱成康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沈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
“沈千户不敢?”
“属下遵命。”
沈云垂下眼退了出去,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房中只剩朱成康和周河二人,一片静谧,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光影摇曳。
朱成康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在灯下缓缓展开,纸上的字写得极小,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仓促。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神色始终淡淡的,像在看一本无聊的话本,没有半分波澜。
周河站在一旁,神色肃穆,犹豫了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王爷,前些日子听闻县主就快被处决了,就连她家二郎也被牵连入狱,性命难保。可苏家那边却始终按兵不动,未曾有半分求情的举动,反倒派人来暗中刺杀您,这实在不太正常。苏家向来护短,怎会这般轻易舍?”
朱成康没有说话,依旧低头神色平静的看着手中的信。
片刻后,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缓缓舔上纸边,一寸寸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鬼火,幽幽地跳动着,透着几分阴冷与讥诮。
“哼。”
一声轻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苏庆依牵连养暗卫一事非同小可,触怒龙颜,已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她这一辈子算是彻底废了。苏家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他们向来只重利益,只护家族周全,绝不会为了一个废了的苏庆依去触怒圣上,甚至连累整个苏家。”
他将烧了一半的信,轻轻丢进桌旁的铜盆里,看着火焰将其彻底吞噬,化为一缕青烟,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才缓缓开口,语气冰冷:
“别的我不敢说,可苏从锦是绝对巴不得苏庆依死得干净些,省得留下后患,拖累家族,坏了苏家的名声与前程。苏庆依于他们而言早已是弃子,留着无用,不如趁早舍弃。”
“至于苏庆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也不需要他们出面。”
周河心下一动,连忙追问道:
“王爷,这是为何?苏庆祥毕竟是苏家长房的嫡子,苏家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即便不救苏庆依,也该救救苏庆祥才是。”
朱成康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铜盆里的余烬上,神色晦暗不明,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直到铜盆里的火星彻底熄灭,连一丝温度都未曾留下,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锋利、冰冷,却又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他看着周河,一字一句清晰道:
“宫里边的太后还没开始动手。苏庆祥的事轮不到苏家出手,也轮不到我出手,太后自有安排。咱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静观其变便可。”
话音刚落,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一团乌云遮住,天地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烛火依旧在风中摇曳,映着朱成康那张冷硬的脸。
丑时三刻,万籁俱寂,归客客栈后院忽然窜起一团火苗,红得刺眼,瞬间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火势起得极快——
干透的麦秸遇火即燃,顷刻间便窜起数丈高,浓烟滚滚,黑如墨汁,顺着风势很快便烧到了正房楼下,火光冲天,将整个客栈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走水了!快救火!快救火啊!”
“我的货!我的货还在客房里!快帮我拿出来!那是我全部的家当啊!”
“来人啊!救命啊!”
混乱的呼喊声、咳嗽声、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静谧,整个客栈都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客商们衣衫不整地从客房里跑出来,四处逃窜,伙计们则手忙脚乱地端着水盆,往后院救火却杯水车薪,根本挡不住火势的蔓延。
混乱中,几个黑影从二楼的窗口翻出,身形敏捷,攀着廊柱快速滑下,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刀,朝着朱成康等人住的那三间上房冲去,动作迅猛,目标明确。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黑影身材高大,身手矫健,一脚踹开房门,他的力道极大,房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混乱的火场中依旧清晰可闻。
可房内空空如也,除了桌椅床铺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烛火还在微微跳动,映得房内一片狼藉。
“没人!”
那黑影低喝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们明明监视了许久,确认朱成康几人就在房内,怎会凭空消失?
“快,去另外两间!”
领头的黑影低喝一声,语气急促,他知道事情必定出了差错,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几人立刻转身朝着另一间客房冲去,一脚踹开房门,依旧是空的;再去第三间——那是沈云原本要住的房间,依旧空空如也,连半点人影都没有。
领头那人脸色大变,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等人中了对方的圈套,厉声喝道:
“中计!撤——”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闷响,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短促、密集,像死神的指节轻轻叩响了死亡的大门。
七八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破空声尖利刺耳,带着凌厉的劲风,速度极快,精准地射向那几个黑影,根本来不及躲闪。
四个黑影应声倒地,箭簇深深刺入体内,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潮湿,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地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剩下两个黑影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转身就要逃,却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周河拦住去路。
周河身形矫健,出手狠厉,招式凌厉,一脚一个,狠狠踹在两人后腰上,只听“咔嚓”两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两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痛苦呻吟。
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通红一片,空气中混杂着烟火气与血腥气,刺鼻难闻。
朱成康从对面的屋顶上慢慢站起来,抬手拍了拍袍角的灰尘,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他无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身后站着沈云,手中的弩机还冒着淡淡青烟,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以防还有埋伏,不敢有半分松懈。
“留活口。”
沈云应声纵身跳下屋顶,快步走到那两个未死的刺客面前,俯身扯下他们脸上的蒙面巾。
一个三十来岁,满脸横肉,颧骨上有道深深的旧疤,眼神凶狠,此刻却透着几分惊惧,嘴角还在不停流血。
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嘴边还有没长齐的胡茬,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眼睛里的惊恐还未散去,嘴唇不停发抖,浑身瑟瑟缩缩,显然是个没经历过多少大阵仗的新手,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沈云捏着那个年轻人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神色微动。
他凑近了些,伸手拨开那人的领口,只见那人的锁骨下方刺着一只飞鹰,展翅利爪,线条凌厉,是军中刺青才有的精细纹样,绝非寻常江湖人士的刺青。
沈云的手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抬起头快步走到朱成康面前,声音有些发紧:
“王爷,这是……宣府苏家亲兵的刺青。这个是苏庆宗的人。”
朱成康缓缓走下屋顶,脚步很轻,靴底踩在地上的碎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混乱的火场中依旧清晰可闻。
他走到那年轻人面前,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那年轻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发出半分声响,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他在苏家亲兵里也算见过世面,杀过人,挨过刀,自认不是孬种——
可此刻被朱成康这般盯着,他觉得自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心底的恐惧像潮水一般一点点将他淹没。
“苏庆宗的人……”
朱成康喃喃道,忽然笑了。
那笑容好看极了,眉眼舒展,唇边漾开一道温柔的弧线,配上他那张大气的脸,简直像春风拂面。
可那年轻的刺客看到这个笑容,脸色却彻底白了,嘴唇开始剧烈地发抖,眼底的恐惧愈发浓烈。
因为那双眼睛没笑,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假的,像画上去的,底下是冷的,硬的,像两块千年寒铁,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和残忍的玩味。
“有意思。”
朱成康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入睡,语气温和,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苏庆宗在大同,离这里足足两千里地。他的人不好好在大同守着,跑到添德府来,想杀我?我朱成康,又岂是那么好杀的?”
他伸出手替那年轻人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像在照顾自家弟弟一般。
可那年轻人被他碰到的那一刻,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被冰锥刺入皮肤,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连眼泪都快要忍不住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