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阳神一号。
他手里拎着一壶灵酒和两只杯子,整个人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隽。
他穿着那件靛蓝色的长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月光落在他脸上时,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勾勒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
他走到石桌边,将酒壶和杯子放在桌上,一拂袍角,在炎辰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炎辰看着他:“阳神前辈?”
“别叫前辈,叫阳神就行。”
阳神一号摆了摆手,拎起酒壶斟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炎辰面前。
“喝酒。灵酒,不醉人,养神。”
他说完,自己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这玩意儿还是比不上我在九幽时候酿的那批老酒醇。”
炎辰端起酒杯,低头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
他没急着喝,开口问了一句:“阳神这么晚过来,应该不只是找我喝酒的吧?”
阳神一号看了他一眼:“聪明。那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放下杯子,把双手撑在膝盖上,“你爹把你们炎神族那点家底,全都抖给你了?”
炎辰沉默了一瞬:“该说的都说了。”
“那包括他那句遗言?”
“他说别让炎神族的历史,变成神盟的一张废纸,你应该记得这句话吧?”
阳神一号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不少。
炎辰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记得。”
阳神一号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你应该也清楚,你爹让你来归附逆神同盟,不只是为了给你们炎神族找条活路。”
“他是想让你用炎神族世代守护的那条坐标路径来换一个让你们炎神族能摆脱棋子宿命的机会。”
炎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爹在死之前最后悔的事,是发现那条坐标路径与混沌钟有关联的时候,没有当场毁掉炎神族历代守护的传送阵盘,而是选择继续替神盟隐瞒它的存在。”
“他说如果早一点毁掉那座阵盘,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族人,或许就不会白白送命了。”
夜风吹过院子,将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阳神一号听完,没有接话。
他伸手拎起酒壶,给自己和炎辰各续了一杯酒,然后端起酒杯,在炎辰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就让这座传送阵盘,替你们炎神族那页翻过去的历史,画上句号。”
炎辰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杯中被月光照亮的酒液,很久之后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灵酒很温和,入口甘醇,顺着喉咙化为一缕暖意,在他微微发凉的身体里慢慢散开。
他将那杯酒喝完,朝阳神一号拱了一下手:“阳神,那批典籍中有一卷,记载着那条坐标路径的详细坐标和传送阵盘的结构图,明天一早我会亲自送过来。”
阳神一号没有起身,坐在石凳上朝他摆了摆手。
“不用亲自送。天亮了丢个传讯玉符到阵殿,我让人过去取。”
炎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那间亮着暗淡灯光的小屋。
阳神一号坐在石凳上,将杯中最后一口灵酒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拎着酒壶站起身。
他站在那棵挂满青果的老枣树下,朝那间亮着暗灯的小屋看了片刻。
自言自语了一句:“老男人,你这摊子,是越铺越大了。”
他拎着酒壶,走出了院子。
他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路边一块大青石上,蹲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
大老黑正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只黑陶酒葫芦。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笑容:“小白脸,跟那小崽子喝完酒了?”
阳神一号在他旁边停下:“你蹲这儿干嘛?偷听?”
“老子稀罕偷听?”
大老黑白了他一眼,灌了一口酒。
“老子是怕那姓炎的小崽子半夜跑了。炎神族的人,老子信不过。”
“他要跑就不会来。”阳神一号在旁边坐下,“你对他有成见。”
“成见个屁。”
大老黑哼了一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老子是看他顺眼才蹲这儿守着的。要真看不上他,老子早把他拎起来扔出圣境了。”
阳神一号没接话,只是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渐圆的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老黑,你说咱们这一路走来,死了那么多人,到底值得不值得?”
大老黑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值不值得,不是咱们说了算的,是那些死了的人说了算,他们觉得值那就值。他们觉得不值,那老子就替他们把不值的那部分讨回来。”他放下酒葫芦,“没别的了。”
阳神一号听完,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吧,回去睡了,明天还有一堆活儿要干。”
大老黑也站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形在月光下投出一道巨大的影子。
和阳神一号并肩走在回廊中时,像一座会移动的山岭,旁边跟着一株挺拔的青松。
两人走过回廊拐角时,大老黑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山脚下被夜色笼罩的营区。
那是炎神族残部的营地,几盏灯火在黑暗中微微晃动。
“老子以前觉得,炎神族的人全是软骨头。”
他忽然开口,“但今天那个小崽子,骨头还行。”
阳神一号笑了:“能从你嘴里听到还行两个字,那炎辰小子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大老黑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大步朝前走去。
他那宽厚的背影在月色中逐渐远去,像一块被时间打磨了无数年的黑曜石。
粗糙、坚硬,却在这片夜色中站成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炎辰归附后的第三天,圣境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清晨,守门的狼妖刚换完岗,正站在山门前活动筋骨,就看见远处的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步子不紧不慢,像在山间散步。
但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出奇地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狼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等人走近了,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穿着一件青色道袍。
那袍子不是布料,是无数细密的叶片编织而成。
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曳,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清光。
他走到山门前,没有急着通报,而是先站定,抬袖拂了拂肩上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
然后才朝那狼妖拱手一礼,声音温和。
“在下荒古玄木宗当代行走,木心。奉宗主之命,前来拜会姜尊者,烦请通报一声。”
狼妖听说是荒古玄木宗的人,不敢怠慢,让副手去混沌殿通报。
姜啸接到消息时,正在偏殿和阳神一号、大老黑一起整理炎神族那批典籍。
他把手里那卷竹简放下,转向大老黑,“老黑,你去迎一下。”
大老黑正蹲在墙角喝酒,闻言抬起头,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老子去迎?老子这张脸走出去,不得把客人吓跑了?”
“就是要你那张脸去迎。”
姜啸说,“让外面的人看看,圣境现在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的。”
大老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这话老子爱听。”
他站起身,把那黑陶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那铁塔一般的身形挤出门框时,门框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阳神一号看着大老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男人,你真是越来越会用人了。老黑那张脸,既能撑场面又能吓人,一举两得。”
姜啸没接话,弯腰从木箱里又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阳神一号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荒古玄木宗这个节骨眼上门,怕不是单纯来喝茶的。”
“炎神族刚归附三天,他们就来了。”姜啸将帛书放下,“说明玄木宗在圣境附近一直有眼线,炎辰那边前脚进山门,消息后脚就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那不是正好?”阳神一号笑了,“让他们看看,现在有多少人站在这条船上。”
大老黑走到山门前时,木心正负手站在那两尊石麒麟中间,仰头看着门楣上那枚镌刻的“圣境”二字,看得入神。
大老黑在他身后几步处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开口:“喂,你就是那个什么玄木宗的木心?”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摩擦石面,“老子是大老黑,姜啸让我来接你。”
木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大老黑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
没有露出任何惊惧或厌恶的神色,只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久仰。”
大老黑被他那云淡风轻的态度,弄得有点没脾气,哼了一声:“走吧,人在混沌殿等着。”
他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步子跨得又大又急。
木心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像一条安静的溪流跟在一座移动的山岭后面。
两人穿过前院的石板路,绕过正堂侧面的回廊,来到混沌殿前的广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