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黑盯着炎辰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两把钝刀子在他身上来回刮。
然后他收回目光,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行,老子信你一次。”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你要是敢耍花样,老子亲自拧了你的脑袋当夜壶用。”
炎辰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闪。
“那炎辰就先把脑袋寄存在前辈这里,等还清了债,再请前辈验收。”
大老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配上他那满脸横肉和刀疤,比不笑的时候更吓人,“有点意思,比你爹有种。”
姜啸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长案边缘拿起那封帛书,拆开封口处的火漆,展开信笺。
开头没有繁复的敬语,没有长篇大论的铺陈,只有几行字,笔迹工整,但落笔处的每一道笔画都带着一种用力过度后的僵硬感。
末尾处,盖着一枚炎神族的旧印。
那只燃烧的火焰图腾,边缘已经被烧毁了一半,只剩下中央那一团火焰的轮廓。
姜啸将帛书折好,放回信封中,“名册我收下了,你的人安置在西边的营区,那里有空置的营房,够你们住。物资我会让人清点调配,今晚之前送到。”
“谢尊者。”
姜啸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先走过去。
他在炎辰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从今天起,炎神族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是逆神同盟的先锋战族,也是这个同盟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你能做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
炎辰的队伍被安置在西侧营区后,他被单独请回了混沌殿的偏殿。
这次没有外人在场,只有姜啸、青丘、阳神一号、大老黑四人。
青玲珑去处理炎神族的物资调配了。
炎辰坐在长案右侧的蒲团上,双手接过青丘递来的灵茶。
没有喝,只是将那杯温热的茶捧在掌心里,感受着那股温度透过杯壁渗入指尖。
大老黑没坐,他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尊铁塔杵在那里。
“说吧,”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爹临死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青丘准备开口阻拦,姜啸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急。
炎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沉默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开口:“我爹临死前,告诉我一件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压着,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说炎神族从很久以前,就是神盟在长生界的核心棋子之一。”
大老黑没有说话,只是将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半间偏殿。
“这座传送阵盘通向哪里?”
大老黑插了一句,声音里那股子痞气不见了,露出一种少见的认真。
“通往一处被称作混沌胎膜的地方。”
“据说那里是长生界与世界之外相邻最深处的一层壁障,我爹说混沌钟的残片,就嵌在那层壁障中。”
“混沌钟的残片?”姜啸问。
“是的,残片。不是完整的混沌钟。”
炎辰说,“完整的那座钟在他处,封印状态,那座混沌胎膜中封存的,是它的三块残片之一,或者说是它能被后世寻到的唯一一枚坐标碎片。”
殿内的空气再一次凝固住了。
大老黑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炎辰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那座传送阵盘的坐标路径,我随时可以交给你们。但我得先说明白一件事,那座传送阵盘的核心枢纽,在炎神族祖地的焚天谷核心禁地中,以炎神族历代族长的血脉封印加固。”
“如果要启用它,需要先用密语解除那道封印。”
“那密语,只有炎神族历代族长口口相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赤红色令牌。
令牌呈火焰状,边缘凹凸不平。
材质像某种熔岩凝结后的石质,表面流转着暗淡的赤金色光芒。
这正是他曾用来与姜啸建立灵魂链接,以自身为代价催动祖火的令牌本令。
他双手将令牌放在案上,推向姜啸。
“这是封印密钥的形质媒介。”
“您需要的时候,我亲自去禁地解除封印。炎神族欠下的债,我替他们还。”
大老黑忽然蹲下身,与炎辰平视。
“那坐标路径,以及那枚坐标碎片的大致方位,你现在能写出来么?”
“能,但我需要一副东荒最精确的地脉图,以及至少一炷香时间来做实地的坐标校准。”
大老黑听完,转向姜啸,“老男人,你怎么说?”
姜啸坐在长案正位面前,那枚赤红色的令牌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中。
触感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灼热感,如同在提醒它的归属和代价。
他没有立刻回答,握着令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坐标路径和密钥的完整形态,明天一早交给阳神一号,他会根据这些数据推算传送阵盘的修复方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炎辰,炎神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从今天起不再是束缚你们的锁链。你已经做到了你该做的,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
当晚,炎辰派人送来了第一批典籍。
那些典籍不多,只有四箱,用上了桐油的木箱装着,封口处打着炎神族的旧印。
每一个封口都封得很严实,姜啸让人把木箱抬到混沌殿东侧的偏殿中。
大老黑先进去的。
他用脚尖挑开第一只木箱的箱盖。
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些泛黄的竹简和帛书,然后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卷竹简。
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拿起那卷竹简时动作却出奇地轻,像怕捏碎了什么似的。
他解开了竹简的捆绳,展开一小段,眯着眼看了看。
竹简上的古文字笔画纤细,在他那双粗粝的大手中显得格外脆弱。
“炎神族的古记。”
他低声说了一句,粗犷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中显得有些瓮声瓮气,“老子以前在九幽的时候,听说炎神族藏着一批比神盟历史还早的典籍,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还真有。”
阳神一号也走进来了:“老黑,你认识这上面的字?”
“认识一部分。”
大老黑将那卷竹简小心地卷好放回箱中。
“以前在九幽的时候,跟一个炎神族的叛逃长老喝过酒,听他念叨过一些。”
“那老家伙说,炎神族最古老的典籍里记载的东西,能让整个长生界的天都翻过来。”
阳神一号走到第二只木箱前,伸手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那帛书的质地比竹简保存得好一些,但边缘也磨损得很厉害。
他小心地将帛书展开,就着夜光石的光芒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些典籍中有一卷,应该记载着那条坐标路径的详细坐标和传送阵盘的核心结构图。”
阳神一号说,“我得尽快把它找出来,好推演修复方案。”
大老黑蹲在旁边没接话,帮他将那些竹简和帛书按照年代和内容分类整理出来,码放整齐。
他那双粗大的手指,在处理那些脆弱的古卷时,出奇地有耐心。
像猛虎在拨弄一朵薄如蝉翼的花。
夜深之后,姜啸来到偏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大老黑和阳神一号两人,各自蹲在四只木箱之间,借夜光石的白光,埋头翻检那些泛黄的典籍,时而低声交谈几句。
“炎神族对上古之战的记载,比其他家族保存得完整得多。”
姜啸说,“这批典籍里的信息,如果全部整理出来,我们手头线索脉络至少要清晰三倍。”
他走到第三只木箱前,从箱底取出一卷用暗红色丝绳捆扎的帛书。
那卷帛书的封面上,用古炎神族文字写着几个字。
他辨认了片刻,开口:“这卷是炎神族历代族长的密语传承录。”
大老黑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玩意儿能用?”
“要用密钥解。”姜啸说,“密钥在炎辰手里。”
他将那卷帛书放回箱中,“先休息,明天一早让炎辰过来确认这卷密录的真伪。”
大老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那魁梧的身形在偏殿的灯光下投出一道巨大的影子:“老男人,你觉得那处‘混沌胎膜’里,真的封着混沌钟的残片?”
“不知道。”姜啸说,“但能逼得神盟在炎神族布了这么多年的局,连冥府都掺了一脚进去,说明那东西的价值值得他们下这么大的本钱。”
“走着瞧就是了。”
大老黑咧嘴笑了一下,“反正老子这把老骨头闲了太久,正好活动活动。”
他走出偏殿时,腰间那只黑陶酒葫芦,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轻轻晃动。
在夜色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深夜,炎辰被安置在逆神同盟的临时居所,给了一间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一棵老枣树,树下有一口井。
井水清凉,能照见天光。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指按在那枚玉牌上。
他没有想到青丘会给他一枚“逆神同盟战族族长”的身份令牌。
他本来以为自己能带着那不到百人的残兵败将,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不被清算和驱赶,就已经是姜啸和青丘手下留情了。
在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牌时,一阵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