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已经是巳时了。
阳神一号先走的,他得去东面结界盯着那处,能量不稳的节点加固。
临走时拍了拍姜啸的肩膀。
那只手掌重重地贴在姜啸的肩胛骨上。
停留了片刻,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变成了一句“走了”。
青玲珑最后一个离开大殿。
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晚饭我在偏殿等你们,混沌米粥配雪莲子,温的。”
然后她走出了大殿,月白色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拂过,像一片被晨光照亮的云。
殿内只剩下姜啸和青丘。
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将整座大殿照亮,连那些夜光石的光都被压了下去。
殿外的灵草叶片上凝结着细小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彩光。
青丘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缓缓升起的朝阳。
晨风从门外灌进来。
吹动她月白色长袍的下摆,将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拂到脸侧。
“爹,你刚才说的,只要有合适的契机,一次就够了,你心里真的有底吗?”
姜啸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她身边站定,面朝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
“战神血脉不是我选的,它从一开始就在我体内,像一个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等着被人打开。我能在战斗中点燃它,但那种点燃是短暂的,像一根火柴,烧完了就灭了。”
“但如果我能找到它真正的核心,把那层封印一次性地冲破,那根火柴就会变成火把。”
“我去过那么多次鬼门关,每一次都是靠着这股血脉撑过来的。”
“它不会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掉链子。”
青丘没有继续追问。
她站在那里,感受着晨风穿过殿门吹在脸上的触感。
微凉,带着远处灵草的清香,和土壤的气息。
“那我呢?”她忽然问,“我从小就知道我体内的混沌母光和别人不一样,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一把钥匙,一把别人用来打开某种古老之物的钥匙。”
“你不是别人的钥匙。”
姜啸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你是你自己的力量。混沌钟需要混沌之钥才能打开,那只是因为它需要一把能匹配它力量的锁芯。而你就是那个锁芯,不是因为它选择了你,是因为你本来就能驾驭它。钥匙也罢,锁芯也罢,只是别人给的定义,你自己觉得能用就行。”
青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得越来越亮的天色,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姜啸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然后收回手,转身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我去看看你娘煮的粥好了没。”
“你在这里站一会儿,想通了就过来。”
他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青丘的声音:“爹。”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
姜啸没有回答。
他继续迈步,走过洒满晨光的回廊,走过那片被晨露浸润的灵草地,走向偏殿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稳。
像一棵已经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早就习惯了各种方向的来风。
第三天傍晚,炎辰到了。
他走的是圣境正门,没有遮掩行踪,没有绕路。
就那么带着一支不到百人的队伍,沿着官道一路走来,在落日余晖中停在了圣境山门前。
守门的还是那个狼妖。
他看见远处那支队伍时,先握紧了手中的长戟,等看清领头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又愣住了。
他认出那是炎辰,炎烬的儿子,那个在焚天谷废墟前,替父求饶的年轻少主。
他不敢擅作主张,让副手去混沌殿通报。
姜啸接到消息时,正在偏殿调试那枚调频法器。
他把法器放在案上,站起身没说多余的话,只说了三个字:“让他进来。”
青丘从隔壁丹房出来,跟他并肩走向正殿。
阳神一号也从东面结界赶回来了。
他听说炎辰来了,放下手里修到一半的阵盘,身形一晃,人已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落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
落地时袍角翻卷,带起一阵清风,吹得门口的灵草轻轻伏倒又弹起。
他现在这副模样,跟之前相比简直换了个人。
原本那张圆脸如今线条分明,下颌收得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清朗的锐气。
修为踏入金仙境后,连骨骼都重塑了一遍,个子拔高了不少,宽肩窄腰,一身靛蓝长袍穿在身上竟有了几分飘逸的味道。
“老男人,”他跨进殿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好,是问,“炎辰那小子,带了多少人来?”
“不到一百。”姜啸说。
阳神一号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在长案左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袖袍一拂,将那杯已经半凉的灵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
换了以前,他肯定是大大咧咧往那一蹲,现在坐姿都端正了不少。
大老黑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他没走正门。
偏殿侧面的石墙被他推开了一道缝隙。
从阴影里挤进来时,整间大殿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不是错觉,是他那身板实在太横了。
大老黑如今彻底恢复了巅峰时期的体态,站在那里活像一尊铁塔,身高足有一丈挂零,膀大腰圆,肩宽得能并排站下两个普通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褐,敞着怀,露出胸口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的暗金色旧疤。
黝黑的肌肉虬结隆起,像一块块被铁水浇铸出来的岩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
国字脸,颧骨高耸,下巴方正,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右颧骨。
配上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和满口白牙,活脱脱一个占山为王的黑道枭雄。
他往那一站,不用说话,光是那股子痞气就能让胆小的人腿肚子发软。
他走进殿内,没找蒲团坐,直接往靠墙的柱子边一蹲。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黑陶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咂了咂嘴,然后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炎神族的小崽子……老子倒要看看,他爹欠的债,他拿什么还。”
青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阳神一号倒是乐了,“老黑,你现在这副尊容,走出去能止小儿夜啼。”
大老黑白了他一眼。
“比你那张小白脸管用,你小子现在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出去能干啥?卖笑?”
“那是老子修为进阶重塑了筋骨,你懂个屁。”
阳神一号也不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拌了几句嘴,殿内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反倒松动了几分。
青玲珑从后殿走出来时,正好听见大老黑那句“卖笑”。
她没接话,在主位坐下。
端起面前的灵茶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外那条被夕阳染红的山路。
夕阳的余晖将圣境山门前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暖红色时,炎辰的队伍终于走到了混沌殿前的广场上。
那支队伍的人数,比通报的更少,姜啸一眼扫过去,大约是八十七人。
每个人都灰扑扑的,甲胄残破,面带风霜。
几个年纪小的战士盔甲明显不合身。
但队伍的队列很整齐,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窃窃私语,沉默地排列在广场上。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与炎烬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柔和些。
走到殿门前三步处站定,先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和一封帛书,双手捧着,放在长案边缘。
他的手放上去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谨慎。
然后他才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炎神族末代族长之子炎辰,奉父遗命,率炎神族残部八十七人,前来归附逆神同盟。”
“愿听凭尊者调遣。”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
带着长途跋涉后特有的干涩和疲惫,但吐字清晰,没有磕绊,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大老黑蹲在柱子边,将黑陶酒葫芦的塞子重新塞紧,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打量着炎辰。
他没说话,但那目光里带着的审视意味,像一把钝刀子在炎辰身上来回刮。
半晌,他哼了一声:“小崽子,你爹临死前,就没给你留点别的?”
“光留一封帛书?老子不信炎烬那老小子这么干脆。”
阳神一号端着茶杯,抬眼看了大老黑一眼:“老黑。”
大老黑没看他,目光依然钉在炎辰身上:“老子就是问问,炎神族欠老男人的债,不是一封帛书就能勾销的,老子得看看这小崽子是不是真的带了诚意来。”
他没有急着起来,但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我爹临死前,让我带一句话给诸位前辈,炎神族欠下的债,我儿会还。还不完的,孙辈接着还,直到还清为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