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府的大战过后第三日,八百里鲁西平原未见血色残阳,反倒飘起了连绵春雨。
细雨如丝,将城外十里旷野罩得灰蒙蒙一片。
三日前,这里曾有火炮轰鸣,火铳齐射,一百二十辆铁甲刀轮战车化作焦炭,三千青州铁骑折戟沉沙。
如今硝烟散尽,满地的盔甲残片、折戟、断刃、碎裂的雕弓与半截红缨枪,尽数泡在冰冷的泥水里。
雨水混着尚未干涸的血水,将黄土地泡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一脚踩下去,红褐色的泥浆便没过脚踝。
两万三千四百具残破的尸骸,横七竖八地铺在荒野上。
有被开花弹炸碎半边身子的步卒,有被铅弹洞穿胸膛的骑士,还有被钩镰枪砍断前蹄的战马,人马尸首交叠,经这春雨一泡,地气回暖,便全都肿胀起来。
那尸身胀得撑裂了外头的精钢甲叶与号衣,皮肤泛出诡异的青紫色,布满蛛网般的黑红血管,正是医家所说的“巨人观”。
一阵冷风掠过旷野,卷起一股浓烈至极、甜腻中带着酸腐的尸臭,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几只黑鸦落在折断的“替天行道”杏黄旌旗杆上,歪着脑袋,啄食着旗面上沾染的碎肉。
就在这片尸海边缘,搭着三座油布大帐,帐外插着梁山医疗营的白底红十字旌旗,一缕混合着艾草与苍术的药烟如狼烟般,在雨幕中挣扎着升起。
忽听得第一座大帐外传来“噗嗤”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皮革摩擦的声音。
但见一名中年男子蹲在泥水之中,此人留着三缕长须,原本是个江南名医模样,此刻却穿了一身沾满黑血的厚牛皮围裙,口鼻上蒙着一层用烈酒浸过的双层细麻布,双手套着硝制过的羊肠皮套。
这人正是梁山神医安道全。
他身前摆着一具刚刚从泥水里拖出来的青州军尸体,那尸体肚腹高高隆起,胸口被火铳铅弹打了个透明窟窿,更骇人的是,尸体的脖颈、腋下与大腿根部,生满了铜钱大小的紫黑色红斑。
安道全半跪在泥泞里,根本不顾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滑落,他那双露在麻布外面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血丝,目光却透着一股子医痴见了疑难杂症时的狂热。
他右手捏着一柄柳叶薄刃小刀,手腕极稳,对准尸体腋下一块肿大的紫黑红斑,轻轻一划。
嗤的一声轻响,腐烂的皮肉翻卷开来,一股黑紫色的恶臭脓水混着血沫喷出,洒在安道全的牛皮围裙上。
“果真是这般!脓呈紫黑,内结死核,这不是寻常的军中伤寒,是尸毒受了春潮之气化出的疠疫!”
安道全非但没有后退,反倒将脑袋凑得更近了些,鼻翼在麻布后头微微翕动,似要隔着浓烈的酒气去辨那脓血的腥臭。
他甚至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手的银镊子已经探进翻开的皮肉里,去夹那块发黑的肉核。
“呕——!哇……”
斜后方三步外,一个背着紫檀木大药箱的年轻书生再也忍受不住,弯下腰去,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这书生名叫庞夏榕,是安道全半年前在建康府收的徒弟,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本该干干净净,如今下摆却全溅满了红褐色的泥点子。
庞夏榕打小熟读医书,五万九千字的医门典籍倒背如流,偏生有个要命的短处——见不得死人流血。
平日里见着杀鸡都要绕道走,今日被师父硬拽到这死人堆里剖尸,不过半个时辰,早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此刻听见那皮肉割开的声音,又闻见迎面扑来的尸臭,庞夏榕只觉五脏六腑都翻了过来。
他死死闭着眼,一张脸白得像纸,左手抓紧药箱背带,右手死命捂住嘴,酸水却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师……师父……徒儿实在熬不住了……呕……”
庞夏榕带着哭腔,眼角挤出两滴泪来,头都不敢抬,生怕一睁眼瞧见那开膛破肚的惨状,当场就要厥过去。
安道全夹起那点黑肉对着天光看了两眼,听见徒弟的动静,眉头猛地拧成个疙瘩,眼里的狂热立时散去,换上了一脸凝重。
他将银镊子丢进装满烈酒的铜盆里,站起身,一把扯下脸上的麻布,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学医之人,见不得死人腐肉,日后如何在阵前救人性命?”
他嘴上虽骂着,目光却越过油布帐篷,望向远处望不到头的尸海。
只见淅淅沥沥的春雨里,一层薄薄的灰气正贴着地面升起,在两万多具死尸上头盘桓不去。
安道全脸色骤变,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上前一步揪住庞夏榕的衣领。
“尸气受潮,春瘟发了!夏榕,别吐了!快去禀报大都督,若不赶紧掩埋尸体、撒生石灰,我梁山不战自溃!”
安道全声音发紧,抓着徒弟衣领的手直抖。
“这死尸不过三日,腋下便结出疫核,遍体红斑,这是绝户的‘黑斑大疫’!方才我去西边青州降卒营巡看,已瞧见十几个降卒脖子上起了同样的红斑!雨水一冲,秽水进了护城河,不出五天,东昌府内外十万军民全得烂穿肠子死绝!快去!迟上半个时辰,便是请来十万八千僧念经,也救不活这满城生灵!”
庞夏榕被师父吼得浑身一震,强行咽下喉头的酸水。
他睁开眼,见安道全脸色铁青,知道出了天大的祸事,顾不得擦嘴角的污物,连连点头。
“是!徒儿这就去!”
庞夏榕转过身,也顾不得去牵帐外拴着的毛驴,背着几十斤重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狂奔起来,好几次绊在死人腿上险些摔倒,连滚带爬地往东昌府城门逃去。
安道全望着徒弟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具满是红斑的死尸,重新将麻布蒙回脸上,蹲下身,手里的柳叶刀再次探向尸体的胸腹。
既阎王不慈降下疫病,那便由他这医疯子,从死人肚子里剖出一条活路来。
……
东昌府城内,原太守府已改作了梁山临时大都督府。
正堂之上,四盆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春寒,堂下青铜兽首香炉里青烟袅袅,却掩不住满堂将校身上的血腥气与泥水味。
堂外雨声潺潺,堂内却是气氛紧绷。
四十六将与军政参谋分列左右,人人披甲佩刀,神色凝重。
左边武将队列前头,关胜、林冲眉头深锁,鲁智深提着水磨禅杖闷声叹气,武松一言不发;右边文官队列里,军师许贯忠前日开坛请雷伤了元气,正闭目调息,原太守黄芩则缩着脖子站在末位,大气也不敢喘。
大堂正当中,赤发鬼刘唐浑身湿透,鬓边那块铜钱大的朱砂记因为气血上涌,红得发紫,黑红的脸膛上满是焦躁与悲愤。
他左胳膊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粗麻布,那是半个时辰前在城外降卒营压阵时被乱石砸伤的。
在他脚边,摆着一副湿漉漉的竹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底下是一具瘦得皮包骨头、胸口缠满烂布条的梁山伤兵尸首。
“哐当!”
刘唐把手中混铁朴刀往青石砖上一杵,铁鐏砸裂了砖面,他却顾不得许多,冲着主位上的李寒笑扑通一声跪倒,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哥哥!城里粮仓底子都刮干净了!外面四万青州降卒每天要吃掉多少干饭?再这么下去,咱们自家兄弟都要喝西北风!依俺看,带兵抄了城南富户,或者干脆……把降卒坑杀了!”
这一声吼,把满堂文武都震得心头一跳。
刘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把掀开脚边担架上的白布,露出那具嘴里还塞着半截榆树皮的年轻士卒尸体,指着尸首哭喊道。
“哥哥您看!这是跟着俺从济州杀过来的二牛,才十七岁!前天挡张叔夜那铁甲车,他肚皮被豁开都没哼一声,可今早伤兵营断了米,八百个重伤号连口米汤都喝不上,这娃儿饿得狠了,自己爬出去啃树皮,硬生生噎死在泥水里!”
武将队列里,鲁智深、武松、杨志等人看得眼角直跳,拳头攥得死紧。
刘唐抬起头,满脸悲愤地指着堂外。
“自家立功的弟兄在饿死,可城外那四万青州降卒呢?那是咱们兵力的四倍!今早粥棚一断炊,降卒营里宋江留下的暗桩就在里头煽动,说咱们梁山要活活饿死他们!刚才西边两个营盘已经炸了,几千号降卒抢了木棍石头往外冲,守营的十几个弟兄当场就被砸断了骨头!俺刚才拿着银票去城南王家、崔家那些大户买高价粮救急,那帮狗大户家里陈粮堆得发霉,却把大门一关,把米价涨了十倍,还在门楼上骂咱们是草寇,说等宋江杀回来要把咱们全剥皮!哥哥,俺知道您立了军规不准扰民,可眼下伤兵在饿死,四万降卒今夜一旦彻底炸营,咱们全得死无葬身之地!您要是怕坏了梁山的名声,您现在就下令让俺带人去抄了城南那帮狗大户,再去把闹事的降卒全坑了!等拿了粮、平了乱,您再一刀砍了俺刘唐的脑袋给天下人赔罪!”
刘唐说完,重重将额头砸在青石砖上,磕得鲜血直流。
这番话字字泣血,道尽了一线将士的绝境,李忠、周通、鲍旭等几个老兄弟听得热血上涌,纷纷踏前一步,想要跟着请命。
“糊涂!”
一声冷冽的斥责,忽然从右侧文官队列之首传出。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首席参谋闻焕章缓步走出。
他身穿一袭月白儒袍,身形清瘦,手中轻轻摇着一柄白鹤羽扇,嘴角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细长的眼眸深处却冷得像冰窟窿,藏着一股子统揽全局、视万物为棋子的狠辣。
闻焕章走到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唐,语气冰冷,却又大义凛然。
“大都督定鼎山东,靠的是‘替天行道’的正统民心!若纵兵抢掠、坑杀降卒,与魔王何异?咱们梁山的大旗就全毁了!你这等绿林莽夫之见,是想陷主公于不义!”
刘唐正在气头上,听闻焕章骂他蠢货,还扣下“陷主公于不义”的大帽子,脖子上的青筋顿时暴起,撑着朴刀猛地站起身来,怒目圆睁。
“闻先生!俺敬你是大军师,不敢动你半根指头,可你这话未免太寒弟兄们的心!二牛的尸首就在这儿摆着,外面四万降卒随时要炸营反噬!你坐在衙门里摇扇子,自然不心疼前线流血的弟兄!俺不要什么正统虚名,俺只要手底下的伤兵有口救命粮,只要自家兄弟别被降卒反咬死!难道为了你嘴里的名声,就要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活活饿死不成?!”
面对刘唐的咆哮,闻焕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羽扇轻摇,眼底闪过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沉算计。
他何尝不知道伤兵营缺粮?
事实上,东昌府常平仓见底的消息,正是他闻焕章昨日故意派人泄露给城南王、崔等七家豪族的!
这七家豪族与青州宋江暗中勾结,在城中根深蒂固,闻焕章故意示弱断粮,便是为了布下一座“引蛇出洞”的大局——诱使这七家豪族跳出来哄抬米价、与城外降卒营里的宋江暗桩联络,只等今夜三更双方起事接头,便来个人赃并获,名正言顺地抄没其八万石私粮,顺势将东昌府的地下暗桩连根拔起!
只是这等绝密军机,事关全盘成败,在收网之前绝不可在大堂上走漏半点风声,哪怕为此要让伤兵营再熬上一天,哪怕要背上冷血的骂名,在他这位王佐谋臣眼中,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闻焕章心中转过千般念头,面上却愈发冷酷,往前逼近一步,直视刘唐的双眼,字字如刀。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政权立信,更是半步不可退让!城南富户虽可恨,但在拿到通敌铁证之前,按我梁山《安民律》,官府绝不可无故破门抢掠!至于坑杀四万降卒,更是自寻死路!今日你若敢杀降抢粮,明日齐鲁大地人人自危,各州县必与我梁山死战到底!刘唐,你只看得到眼前一个二牛的死活,可曾想过,一旦梁山失了民心大义,日后攻打青州、沂州,我军将多死多少个二牛?!为了一日之粮,便要毁掉主公逐鹿天下的根基,你这颗脑袋,赔得起主公的万世基业吗?!”
这一番话,既有大义名分,又透着谋士的铁石心肠,压得刘唐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膛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笨,辩不过闻焕章,更不敢在议事厅里对主公倚重的军师动粗,只能死死攥着朴刀刀柄,手背青筋暴突,委屈与悲愤交织之下,眼泪竟顺着黑红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主位上的李寒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哥哥!俺刘唐是个没远见的蠢材,配不上闻军师的万世基业!俺没本事给伤兵营弄来一口米汤,也没脸再戴这顶铁盔了!今日向哥哥三叩离别,求哥哥罢免俺的头领之职,让俺回伤兵营陪着弟兄们一块熬着去!”
大堂左侧,鲁智深、武松、林冲等武将见刘唐被逼得自请罢官,个个面露不平之色,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僵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位虎皮帅椅上沉默不语的李寒笑,动了。
自打刘唐进堂哭诉开始,李寒笑便一直斜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他身前的紫檀木帅案上,摆着一方未曾研开的端溪墨砚,手里则一直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把新式燧发枪的精钢撞火机。
咔哒,咔哒。
他的眼神极为理智,既看透了刘唐那股子重情重义却不顾全局的草莽赤诚,也看透了闻焕章为了布局钓大鱼、不惜拿自家伤兵性命当诱饵的冷酷算计。
眼见武将们的怨气已被闻焕章激到了顶峰,李寒笑终于停下手指,将手中那把沉甸甸的火枪重重拍在桌案上!
啪!
一声闷响,大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李寒笑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先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唐,又扫过一旁执扇而立的闻焕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刘唐,梁山早已不是水泊里打家劫舍的山寨,谁敢动百姓一粒粮食,按军法,斩!闻先生,赈灾防疫与粮荒,我已有定计。”
刘唐浑身一震,抬起泪眼望向李寒笑;闻焕章也是心头一跳,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主公这是要提前亮底牌了?
还没等闻焕章开口询问,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扑通”一声,浑身泥水、背着大药箱的庞夏榕摔进门槛,脸色惨白地哭喊起来。
“启……启禀大都督!家师安道全命小人十万火急来报!城外两万具死尸受潮,已生出黑斑春瘟!西边青州降卒营里也有十余人染上了红斑!家师说,若不赶紧撒生石灰掩埋死尸、隔离疫兵,不出五日,我梁山不战自溃,全城十万军民皆要死绝啊!”
“什么?!春瘟发了?!”
这一声喊,如平地惊雷,震得满堂四十六将尽皆色变,太守黄芩更是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原本神色笃定的闻焕章,此刻脸色也骤然变了!
他算准了城南豪族的贪婪,也算准了降卒营暗桩的动向,却唯独没算到老天爷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降下春瘟!
一旦春瘟在四万降卒中彻底传开,根本等不到今夜三更收网,恐慌到了极点的四万降卒立刻就会炸营,到时候瘟疫混着兵乱冲入城中,他闻焕章布下的再精妙的局,也要顷刻间灰飞烟灭!
“主公!春瘟突发,事态有变,臣原先所布‘引蛇出洞’之局,恐不能再等今夜三更了!”
闻焕章再不复方才的从容,当即上前一步,冲着李寒笑深深一揖,语气急促。
刘唐在旁听得一怔,瞪大了牛眼:“什么引蛇出洞?”
李寒笑走下台阶,先亲手将刘唐从地上扶了起来,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二牛的尸首上,这才转头看向闻焕章,眼神深邃。
“闻先生,你的计策本是万全,想借断粮之名引城南七家通敌豪族与降卒暗桩在今夜接头,好一网打尽。但我方才拍桌,便是要告诉你——即便没有这场春瘟,我也不会让你等到今夜三更!”
李寒笑声音微沉,目光扫过全场武将,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坦荡与霸气。
“用计布局,算计敌人便可,绝不可拿我梁山伤兵的性命去做诱饵,更不可瞒着出生入死的自家兄弟,寒了将士们的心!我李寒笑宁可少抓几个暗桩,也绝不让伤兵营里再多饿死一个二牛!”
这一番话,既点破了闻焕章先前的苦心布局,保住了这位首席军师的智名,又展现出护短惜兵的统帅胸怀!
刘唐听得呆住了,看看闻焕章,又看看李寒笑,这才明白原来军师不是无能清谈,而是背地里憋着抄家灭门的大招,自己刚才竟是错怪了他,一张黑红脸膛顿时涨得通红,挠着头不知所措。
闻焕章更是心头剧震,羞愧与敬畏交加,撩袍跪倒在地:“主公仁德如天,烛照万里!焕章一味贪图战果最大化,险些伤了将士之心,误了防疫大事,请主公降罪!”
“起来吧,功过相抵,现在立刻收网!”
李寒笑一挥手,朝着大堂角落的阴影处喝道:“时迁,把今早刚刚截获的密信呈上来!”
角落里,负责情报刺探的鼓上蚤时迁嘿嘿一笑,闪身而出,将一封火漆密信与一本厚账册双手呈上。
李寒笑接过账册,直接拍在刘唐手里,冷声道:“不必等到三更了!昨夜闻先生放出断粮风声后,城南王、崔等七家豪族今晨已在崔府签下密约,私藏八万石陈粮,并已派人与降卒营里的三十六名宋江暗桩接上了头!时迁已将他们的名单与联络暗语尽数摸清!”
“既恶人不磨我来磨!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诛!”
李寒笑猛地抓起令箭桶,连抽三支金令,声震屋瓦!
“第一令!刘唐、韩世忠、石秀听令!命你三人即刻率军法处及步军两千,持闻先生拟好的罪状与时迁盗出的密账,将城南王、崔等七家通敌豪族满门锁拿,菜市口明正典刑!抄出的八万石粮食,三万石即刻送入伤兵营与各军大营,熬肉粥、蒸干饭,给二牛和弟兄们祭奠果腹;余下五万石,拉去城外与四门!”
“得令!哥哥放心,闻军师,刚才俺老刘浑说了几句,您老大人有大量,等俺砍了那帮狗大户回来再给您敬酒赔罪!”
刘唐大吼一声,满心憋屈一扫而空,冲着闻焕章抱了抱拳,抓起令箭,与韩世忠、石秀大步冲出大堂。
闻焕章看着刘唐风风火火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对李寒笑驾驭群雄的手段已是五体投地。
“第二令!林冲、关胜、鲁智深、武松听令!”
四员虎将轰然应诺。
“命你四人率五千精兵,押送两万石粮食、百口大锅及大批药材,即刻包围青州降卒营!让乐和拿大铁喇叭对四万降卒喊话:就说宋江、吴用怕这四万降卒归顺梁山,临逃前暗中命那三十六名暗桩在水井里投了春瘟毒药,欲借瘟疫将四万山东子弟活活害死,好拖住我梁山大军!”
李寒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句道。
“告诉那四万降卒,我梁山大都督仁义为怀,特派神医安道全下营救治,并开仓放粮!凡按名单将营中三十六名宋江暗桩揪出来献于阵前者,立免其罪,赏白银十两;凡身上起红斑者,即刻出列,入东侧隔离营由安神医免费施药救治;其余未染病者,编为八十个劳役营,每日管两顿干饭肉汤,戴上麻布口罩,随大军挖掘大坑,焚烧掩埋城外两万具死尸!若有再敢聚众冲击营门者,神机营火铳伺候,格杀勿论!”
闻焕章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赞道:“主公此计真乃神来之笔!将天灾春瘟嫁祸于宋江投毒,再辅以粮药救命,那四万降卒必将宋江恨入骨髓,非但不会炸营,反而会争相揪出暗桩,乖乖替我军埋尸防疫!”
“第三令!闻焕章、许贯忠、黄芩听令!即刻调集全城所有石灰窑、药铺之生石灰、硫磺、艾草,尽数运往城外战场,交由安道全统一调度!全城水井严加看管,军民饮水必先煮沸!五日之内,我要这东昌府内外,疫气尽消,颗粒归仓!”
“臣等,谨遵大都督号令!”
满堂四十六将轰然拜倒,呼声震天。
堂外春雨依旧淅沥,但那场足以让梁山分崩离析的将相失和与瘟疫绝境,已在李寒笑翻手之间,化作了彻底收拢军心、整编四万降卒的雷霆大势。
李寒笑缓步走到堂前,望着雨幕中冲天而起的马蹄水花,眼神深邃。
东昌府的最后一笔隐患已然抹平,距离他统帅十万大军兵发青州、与宋江和吴用清算总账的日子,已没剩下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