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鲁西大地尽在烟雨笼罩之中,雨水顺着城南崔氏大宅高耸的滴水檐成串砸下,在朱漆大门前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东昌崔府门前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青石抱鼓石,往日里便是本府衙役打门前经过,也得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累世豪族的清静。
崔氏那是标准的世家,当年在唐朝也是首席世家,出过无数人物,要不是唐末出了个黄巢,现在他们依旧是举足轻重的世家。
今日门楼上却站着十几个手持白蜡杆子、腰挎短刀的崔氏家丁,为首的管事崔福披着件油光水滑的灰鼠皮袄,手里捧着个紫砂暖手炉,正斜睨着台阶下越聚越多的撑伞百姓。
台阶下临时搭起的米棚里,只摆着两只浅浅的竹箩,里头盛着掺了沙砾与谷糠的发黄陈米。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挎着竹篮,颤巍巍地摸出三十文铜钱递过去:“崔管事,行行好,老身家里的小孙儿高热两日,求买两升白米熬碗米汤救命……”
崔福眼皮都没抬,一脚踢翻了老妇人手里的竹篮,铜钱叮叮当当滚落进泥水里。
“滚开!三十文钱也想买崔家的米?睁开你的瞎眼看看木牌!”
崔福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指着米棚旁新挂出的水牌,扯着嗓子冷笑:“前日是三十文一升,今日是三百文一升!爱买不买,不买滚蛋!梁山那帮泥腿子把常平仓都吃空了,全城就咱们城南七大家手里有粮!过了今天这村,明日便是五百文一升,你们捧着银子也未必买得着!”
周围几十名冒雨赶来买米的百姓听得脸色惨白,纷纷叫苦:“三百文一升?这不是拿刀割人肉吗!前日梁山大都督入城张榜,明明定了平价……”
“什么狗屁大都督!”
门楼上一名满脸横肉的崔氏护院嗤笑出声,把手里啃剩的半截猪骨头往下头人群里一扔,正砸在那老妇人额头上。
“一帮水洼子里钻出来的草寇,还能在东昌府坐稳了?等过几日青州宋头领和朝廷项招讨的十万天兵杀回来,这帮反贼全得凌迟处死!识相的赶紧拿房契地契来换米,晚了连榆树皮都没得啃!”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老妇人捂着渗血的额头,趴在泥水里一颗颗捡拾铜钱,凄凉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头发酸。
崔福听着哭声,非但不惧,反倒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今早老爷已经跟王家、卢家等六位家主立了攻守同盟,又跟城外青州降卒营里的好汉通了气,只等今夜三更城外一炸营,他们八百护院便提着青釭剑与红缨枪夺下南门,到时候这泼天的富贵和头功,全是他崔家的!
就在崔福盘算着明日把米价再提三成的时候,长街北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
那声音整齐划一,踩碎了满街的积水,连青石板下面的泥土都在跟着微微发颤。
崔福眉头一皱,伸长脖子往雨幕深处望去。
只见浓重的雨雾里,一队队身披玄铁甲叶、头戴红缨笠盔的梁山精兵,手提雪亮的朴刀与钩镰枪,如两道铁流般顺着长街两侧飞快包抄过来,呼吸之间便将崔府前后的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在大队正前方,三骑战马并排疾驰而来。
居中的赤发鬼刘唐浑身湿透,鬓边那块铜钱大的朱砂记红得发紫,左手缠着渗血的麻布,右手倒提着一口宽背混铁朴刀;左侧是身高八尺、面如寒铁的军法总监韩世忠,腰悬长剑,手捧一卷明黄封皮的梁山军法文书;右侧则是拼命三郎石秀,眼神像鹰隼一样死死锁定了门楼上的崔福。
“是……是刚才来买粮的那个红毛贼头!”
崔福吓了一跳,随即想起闻焕章颁布的《安民律》,胆气又壮了起来,仗着门楼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头喊道:“刘头领!你带这么多兵来我崔府作甚?我们崔家可是纳了安民钱的良善大户!闻军师的《安民律》贴在城门口,买卖自愿,官府不得强抢!你敢乱来,我这就去大都督府敲登闻鼓告你!”
马背上,刘唐听见这话,非但没有像半个时辰前那样暴跳如雷,反而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崔福后背直冒凉气。
“告俺?你去阴曹地府找阎王爷告吧!”
刘唐翻身下马,根本不跟崔福废话,转头对韩世忠一抱拳:“韩总监,按军师的规矩,该你先念经了!”
韩世忠端坐马上,抖开手中那卷盖着大都督府鲜红大印的文书,声若洪钟,压过了满街的雨声与惊呼:
“大都督府军法司钧令!查东昌府城南崔氏、王氏、卢氏等七家豪族,外借纳贡之名欺瞒官府,内与青州叛贼宋江、吴用暗通款曲!私掘地窖,囤积黑心陈粮八万四千石,恶意哄抬米价十倍,断绝军民活路;更于今晨寅时三刻,在崔府密室签下反状,勾结城外降卒营奸细三十六人,图谋今夜三更在城内纵火作乱,残害东昌百姓!人证物证俱已确凿,按梁山《军政律》第一条——通敌谋逆、囤粮害民者,首恶斩立决,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这一道军令念出,长街上原本惶恐不安的数百名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彻底沸腾起来!
“什么?这帮狗大户把八万石粮食藏在地窖里,还勾结宋江要在城里放火?!”
“怪不得把米价涨到三百文!他们这是想把咱们全城老少都逼死啊!”
“杀千刀的黑心烂肺!大都督快砍了他们!”
方才还怕梁山军坏了规矩的百姓们,此刻听闻崔家竟然通敌还要放火烧城,满腔怨愤瞬间爆发,不知是谁捡起一块烂泥巴,狠狠砸在崔福脸上。
门楼上的崔福傻了眼,手里的紫砂暖手炉“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今晨寅时三刻签的密约,连墨迹都还没干透,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快!顶死大门!放箭!去后院报信给老爷!”
崔福魂飞魄散,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起来。门楼上的十几个护院慌忙举起猎弓,试图往下放箭。
“找死!”
石秀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用马镫借力,整个人如一只敏捷的夜枭般从马背上腾空跃起,脚尖在崔府门前的石狮脑门上轻轻一点,身形拔高丈许,左手扣住门楼飞檐,右手钢刀顺势一抹!
噗!噗!噗!
三颗护院的人头带着滚烫的鲜血冲天飞起,剩下的护院连弓弦都没拉开,便被紧随其后翻上墙头的数十名梁山锐士踹翻在地,反剪双手死死按住。
“给俺破门!”
刘唐大吼一声,抓起身边两名亲兵抬来的撞木,双臂青筋暴起,带着十几个步军悍卒,轰然撞在崔府那两扇包铜朱漆大门上。
轰隆!
门栓应声折断,两扇大门向内轰然倒塌,溅起一片尘土水花。
“石秀兄弟带人去锁拿崔家老小,一个不许走脱!韩总监带人去开地窖起粮!这崔福留给俺老刘!”
刘唐扔下撞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门楼,一把揪住崔福的后脖领子,像提小鸡一样将这肥头大耳的管事从一丈高的门楼上直接扔了下来,重重摔在米棚前的泥水里。
崔福摔得满嘴是血,肋骨断了两根,还没爬起来,刘唐那只沾满红泥的大脚已经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三百文一升?骂俺们是兔子的尾巴?”
刘唐居高临下地盯着崔福,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方才那老妇人洒落的一枚铜钱,硬生生塞进崔福满是血沫的嘴里,拍了拍他肥腻的脸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俺们大都督不抢百姓一粒米,但杀你们这帮发国难财的狗汉奸,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不到半个时辰,崔府后院的假山被梁山工兵用铁镐砸开,底下赫然露出一座深达两丈、用糯米灰浆砌成的巨型地窖,一袋袋印着官仓火印与崔氏私印的陈年白米堆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干燥的谷香。
与此同时,城南王家、卢家等其余六座大宅也浓烟四起,喊杀震天,七家家主连同二百余名参与密谋的死党尽数被铁链穿了琵琶骨,像牵死狗一样拖到了城中菜市口。
时迁盗出的那份按着七家家主鲜红指印的通敌密约,被萧让手下的书吏抄写了数十份,贴满了菜市口四周的墙面。
当韩世忠下令行刑,七颗肥硕的人头在鬼头刀下滚落泥水之时,围观的上万东昌府百姓非但没有半点兔死狐悲之感,反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叫好声,无数烂菜叶与石块雨点般砸向那七具无头尸首。
五百辆大车从七家地窖里满载而出,一袋袋白花花的精米、一桶桶胡麻油与腌肉,顺着主街直接拉往城西伤兵营与城外大营。
……
城外西侧三里,青州降卒大营。
这里原本是一片低洼的荒滩,四万名战败被俘的青州联军士卒被临时圈禁在竹篱与拒马围成的大营里。
连绵春雨将营地泡成了烂泥塘,四万人挤在漏雨的破布帐篷里,又冷又饿,再加上今早断了粥水,不知是谁传出“梁山要绝食坑杀降卒、营里已经发了绝户春瘟”的消息,整座大营早已成了一座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不给饭吃也是死,染了瘟病也是死!跟梁山贼寇拼了!”
“宋头领待咱们恩重如山,咱们冲出去回青州找宋头领!”
西营最前排,三十几个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的汉子正挥舞着折断的帐篷木杆,在人群里来回蹿跳煽动。
这三十六人,正是吴用与宋江在溃逃前特意留下的心腹死士暗桩。
在他们的挑唆下,近万名双眼通红、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青州降卒已经涌到了竹篱大门前,推得碗口粗的拒马桩嘎吱作响,外围负责看守的一千梁山步卒不得不举起长枪死死抵住,双方剑拔弩张,只差一点火星便要酿成惊天血案。
就在那三十六名暗桩准备带头推翻拒马、发动四万人彻底炸营的刹那,大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五千名全副武装的梁山精锐步骑,在关胜、林冲、鲁智深、武松四员虎将的率领下,如四道铁壁般瞬间合围了整座降卒大营。
前排神机营士卒刷地举起燧发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冲击栅栏的人群,原本喧嚣躁动的降卒们一见三日前那可怕的烧火铁管,顿时吓得脖颈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可更让这四万降卒移不开眼睛的,不是林冲的蛇矛与关胜的大刀,而是跟在军阵后头推上来的两百辆大车,以及车上支起的一百口一人多高的大铁锅!
大锅底下柴火熊熊燃烧,锅盖一掀,一股浓烈至极的米粥香混着咸猪肉的油脂香气,顺着潮湿的春风,霸道无比地灌进了整座降卒大营!
咕咚。
不知多少降卒同时咽了一口唾沫,原本握着木棍石头的手瞬间软了半截,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翻滚着白米花与肉片的铁锅。
就在这四万人神魂摇曳之际,铁叫子乐和跃上一辆高大的粮车,将那只半人多高的生铁大喇叭架在车辕上,深提一口真气,炸雷般的声音瞬间滚过四万人的头顶:
“青州营里的山东弟兄们听真!我是梁山乐和!你们可知,为何今早断了粥水?为何西营里会有十几个弟兄脖子上长出紫黑红斑、染上春瘟?!”
这一嗓子喊出,四万降卒尽皆竖起了耳朵。
那些脖子上已经起了红斑的降卒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周围的同伴纷纷惊恐地向四周躲避。
乐和冷笑一声,手中举起一封刚刚从崔府抄出的书信,对着铁喇叭厉声高喝:
“你们以为宋江、吴用是你们的恩主?!我呸!昨夜我军拿住城南通敌奸商,搜出吴用亲笔密信!宋江和吴用打了败仗,怕你们四万山东好汉归顺我梁山大都督,更怕我梁山兵马立刻追杀去青州!那黑心烂肺的宋公明,在逃命之前,竟暗中指使潜伏在你们营中的三十六名心腹死士,将妖道王飞天留下的‘黑斑春瘟毒散’,偷偷投进了你们西营饮水的三口土井之中!”
“什么?!”
“井里的瘟毒是宋江让人下的?!”
此言一出,四万降卒犹如五雷轰顶,整座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乐和根本不给那三十六名暗桩辩解的机会,语速快如连珠炮,声音里满是悲悯与激愤:
“宋江不仅给你们下毒,还命城南奸商藏匿八万石粮食,想把你们活活饿疯、病疯,逼你们冲击我梁山军阵,好借我梁山的火铳刀枪,将你们四万山东子弟杀个干干净净,用你们四万人的死尸和瘟病,来拖住我梁山追击的脚步!你们替宋江卖命流血,宋江却拿你们四万同乡当挡箭牌、当药渣子!天下间哪有这等狼心狗肺的毒物?!”
“胡说!你们别听梁山贼寇挑拨!宋头领绝不会害咱们!”
人群前排,一名脸上带刀疤的暗桩头目见势不妙,脸色惨白地跳起来大喊,试图继续煽动降卒冲阵。
“他还敢狡辩!”
乐和手指如电,直指那刀疤汉子,对照着手里的名单厉声喝道:“西营第三屯什长王癞子,青州清风山人氏,昔日王英手下心腹!左臂刺有青狼纹,怀中藏有吴用所赐白银五十两及剩下的半包绿色瘟毒粉!弟兄们,你们不信我的话,搜一搜他怀里便知!大都督有令:宋江害你们,我梁山救你们!今日八万石白米猪肉就在阵前,神医安道全的防疫救命神药也已在锅中熬好!凡按名单将这三十六名投毒暗桩揪出来献于阵前者,立免其罪,每人管饱肉粥,发良民路引与安家粮!谁若替这帮投毒害命的畜生卖命,便是与四万同袍为敌!”
乐和话音刚落,站在王癞子身边的七八个青州降卒全都红了眼。
他们昨天喝的就是西营那口土井的水,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冷、嗓子发干,正怕得要命!
“搜他!看看这狗日的怀里到底有什么!”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青州老兵怒吼一声,冷不防从背后一把抱住王癞子的腰,另外几个饥肠辘辘的降卒一拥而上,将王癞子死死按在泥水里,伸手往他怀里一掏。
刺啦一声,王癞子的衣襟被扯破,几锭明晃晃的官银掉在泥里,紧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纸包被扯了出来!
纸包在撕扯中裂开一道口子,一股带着腥甜腐臭味的绿色药粉洒在泥水里,泥水里的一条蚯蚓沾上药粉,翻滚了两下便化作了一滩黑水!
当然,这包绿粉并非吴用所赐,而是半个时辰前时迁借着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塞进王癞子怀里的王飞天遗留毒药!
可这四万已经被饥饿和春瘟吓破了胆的降卒,哪里分辨得出真假?
眼见银子和毒粉当场从王癞子怀里搜了出来,周围成百上千的降卒瞬间疯了!
因势利导,虚实结合,世界上所有赢家的惯用伎俩而已。
“真是这狗日的投的毒!俺弟弟今早就起了红斑,原来是被你们害的!”
“黑心烂肺的宋江!拿咱们当替死鬼不说,还要下毒绝咱们的根!”
“杀了这帮狗暗桩!拿他们的脑袋向梁山大都督换肉粥、换救命药啊!”
恐惧与饥饿在这一刻彻底转化为了滔天的仇恨。
根本不需要林冲和关胜动手,乐和在粮车上拿着大铁喇叭,每念出一个名字和特征,降卒营里便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咆哮。
那三十六名宋江留下的死忠暗桩,原本还想聚拢反抗,可面对四万名红了眼、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同袍,他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顷刻间便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拳头、石头、木棍雨点般落下,甚至有人直接用牙齿去咬,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十六具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暗桩尸首,便被降卒们主动扔出了竹篱栅栏之外!
四万降卒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水之中,朝着梁山军阵拼命磕头,哭喊声震动旷野:
“大都督饶命!神医救命啊!俺们都被宋江那黑厮骗了,俺们愿听大都督调遣,绝不敢再反了!”
林冲按着丈八蛇矛,看着眼前这翻天覆地的一幕,不由得与身旁的关胜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深深的震撼——一兵未折,一箭未发,仅仅靠着两百车粮食和一番攻心之言,这四万随时会炸营的敌军,竟已彻底被大都督驯服!
“开栅栏!发麻布口罩,分药汤,盛肉粥!”
随着林冲一声令下,医疗营的药工们推着几十桶滚烫的苍术艾叶防疫汤走上前,每一名降卒先领一块烈酒浸过的麻布蒙住口鼻,喝下一大碗苦涩滚烫的药汤,紧接着便能领到一大海碗插着筷子都不倒、飘着大块猪肉的白米稠粥。
二十余名已经生出红斑的染疫降卒,非但没有被砍杀,反而在庞夏榕等医官的引导下,抬进了东侧干燥温暖的隔离大帐,由安道全亲自施针喂药。
看着同伴真的得到了救治,又吃上了热腾腾的肉粥,四万降卒感激涕零,当天下午便分编成八十个劳役营,扛起铁锹锄头,拉着城内刚刚运出来的数万斤生石灰与硫磺,干劲十足地奔赴战场,在城外十里的下风向高坡挖开十座深坑,将两万三千具腐尸尽数焚烧深埋,再铺上厚厚三尺生石灰。
到了傍晚时分,城西伤兵营的灵棚前。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暮色。
赤发鬼刘唐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白米饭,跪在十七岁小卒二牛的灵牌前,重重磕了个头,将米饭摆在供桌上。
“二牛,狗大户的脑袋俺替你砍了,热乎饭也端来了,你吃饱了再上路,下辈子还跟俺老刘当兄弟!”
刘唐抹了一把眼泪,刚站起身,忽觉身后有人走近,回头一看,却是身穿月白儒袍、手里拎着一壶清酒的闻焕章。
刘唐那张黑红的脸膛瞬间有些发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憋了半天,才红着脖子瓮声瓮气地抱拳道:“闻……闻军师,今儿个在大堂上,是俺老刘浑球,不知道您老背地里憋着那么大的局,还冲您拔了刀……您老要打要罚,俺老刘绝不皱一下眉头!”
闻焕章看着这个浑身泥血、眼神却清澈赤诚的汉子,脸上那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冷峭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和的苦笑。
他没有提白天的冲突,而是走上前,拔掉酒壶塞子,先往二牛的灵前洒了三杯水酒,随后倒满一杯,递到刘唐面前。
“刘头领不必自责。今日在大堂之上,主公骂得对,是我闻焕章在书斋里坐久了,只把这万千将士当成了纸上的数字,险些忘了这江山是用二牛这样活生生的弟兄拿命填出来的。”
闻焕章端起另一杯酒,冲着刘唐郑重一揖:“若无刘头领今日据理力争,伤兵营里不知还要多添几缕冤魂。这一杯,是焕章向刘头领赔罪,也是敬我梁山冲锋陷阵的铁血儿郎!”
刘唐哪里受过读书人这般大礼,吓得慌忙双手接过酒杯,眼圈又是一红,仰起脖子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哈哈大笑起来:“好!闻军师是个痛快人!往后您在帐子里摇扇子算计人,俺老刘就在前头替您老拎刀砍人,咱们文武一条心,替哥哥把这天下打下来!”
两人相视大笑,前嫌尽释。
……
是夜,二更时分。
东昌府衙后宅,一处幽静独立的青砖小院内,灯火如豆。
院外有二十名手持佩刀的梁山亲卫严密把守,但院门并未上锁,更无半副枷锁刑具。
正房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当归与接骨木药香。
里间床榻上,济南太守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已经褪去了染血的铁甲,他左肩被挑断的肩筋与昨日被呼延灼砸折的双腕,已被神医安道全用金针续筋之术重新接好,敷上了梁山秘制的黑玉断续膏,夹上杉木夹板,此刻服了安神汤药,正发出均匀深沉的鼾声。
外间书案旁,头发花白的张叔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儒衫,虽然洗去了满脸血污,但这位年过五旬的大宋名臣,脊背却像是被抽去了一截骨头,整个人显得格外苍老萧索。
书案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精致的鲁地小炒,还有一壶温好的金华酒,但张叔夜一口未动,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案头那柄被李寒笑磕飞、如今又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的御赐尚方宝剑。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一股带着雨后泥土与生石灰气息的夜风吹了进来。
李寒笑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未带一名随从,手里只提着一只竹编食盒与一封厚厚的牛皮信函,缓步走入房中。
张叔夜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沙哑而冷漠:“李大都督不必白费心机了。老夫既为阶下之囚,感念大都督昨日不杀犬子、又派神医救治之恩,但老夫世代食宋禄,绝无失节降贼之理。今日身为商臣,不食周粟,唯求速死而已。”
李寒笑也不恼,微微一笑,走到书案对面盘膝坐下,先打开竹编食盒,从里头端出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米肉粥,推到张叔夜面前。
“张大人,这碗米,不是大宋官仓的米,也不是我梁山的军粮,是今日午时从东昌府城南崔氏地窖里抄出来的陈米。叔夜公不食周粟,难道连山东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也不肯吃一口吗?”
张叔夜眉头微蹙,冷哼道:“崔氏乃东昌望族,你梁山终究还是露出了草寇本色,行那抄家灭门之举了?”
“是不是草寇本色,叔夜公听听窗外的声音便知。”
李寒笑伸手推开身侧的木窗。
夜风灌入,隐隐约约将城外三里处降卒大营的动静送了进来。
虽隔着数里,仍能听见那边人声鼎沸,既有数万人挖掘泥土、搬运石块的号子声,更有无数山东乡音高声痛骂“宋江黑心毒狗、害我山东子弟”的怒吼声!
张叔夜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向窗外:“城外那四万青州联军……他们未曾炸营?怎会在痛骂宋江?”
李寒笑端起案上的温酒,自斟自饮了一杯,淡淡道:“昨日阵前,吴用亲手斩断帅旗,将数万溃兵引向叔夜公的左翼,拿你父子与三千济州乡勇当替死鬼。更毒的是,宋江逃命前,在城外水井中投下春瘟剧毒,并串通城南崔氏等七家豪族囤粮八万石,欲将那四万战败的山东子弟活活困死、毒死在东昌城外,借这四万人的尸首化作大疫,与我梁山同归于尽。”
张叔夜浑身剧震,双手猛地拍在桌案上,豁然站起身来:“什么?!宋江……宋江那厮竟在井中投毒,害那四万将士?!”
虽然这投毒有一半是李寒笑顺水推舟扣上去的罪名,但在亲身经历了昨日吴用断旗坑杀盟友的毒计后,张叔夜对宋江、吴用的下作早已深信不疑,此刻听闻此事,气得胡须乱颤,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畜生!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那四万人里,有大半是老夫与秦明从青州、登州带来的良家子弟啊!”
“所以,是我梁山救了他们。”
李寒笑抬起头,直视着张叔夜悲愤欲绝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字字重若千钧。
“今日我斩了通敌囤粮的七家豪族,开仓八万石,派安道全入营治疫,那四万山东子弟如今正在城外焚尸撒灰,自救救人。叔夜公,你口口声声说我梁山是贼,大宋是正统。可我问你,当统安城下刘法将军与五千西军被童贯卖给西夏铁鹞子屠戮殆尽时,大宋的正统在哪里?当东昌府外四万齐鲁子弟被宋江当作弃子、被朝廷招讨使项元镇坐视不救时,大宋的王师又在哪里?!”
张叔夜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在西北待过,深知童贯之恶;他又在沂州大营见过项元镇与刘豫如何为了走私酒利与争权夺利,故意克扣青州军粮草、坐视前线溃败!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赵氏一家之私产!”
李寒笑站起身,将手中那封厚厚的牛皮信函放在尚方宝剑旁边,轻轻推了过去。
“叔夜公一心求死,无非是想全那史书上的一句‘忠臣’虚名。但在求死之前,不妨先看看令郎仲熊从梁山寄来的这封家书,还有他这半年在梁山做出来的东西。”
“仲熊?!”
听到次子张仲熊的名字,这位连刀架在脖子上都未曾皱眉的老臣,身子猛地一晃,眼中瞬间涌起慈父的痛楚与思念。
半年前济州城破,次子张仲熊与花荣之妹花宝燕一同落入李寒笑之手,成了梁山的人质。张叔夜日夜悬心,只道次子在贼巢之中定然备受折磨、生不如死,这也是他此前拼死打造铁甲车想要攻破梁山的原因之一。
张叔夜颤抖着伸出双手,撕开信函的火漆,从里头抽出一封厚厚的信纸,以及一本装订得极为工整、用新式活字印刷出来的《鲁西河道水利及屯田考略》。
信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非但没有半点受辱求救之语,反而充满了一个青年才俊得遇明主、一展生平抱负的昂扬与振奋: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梁山一切安好,大都督非但未以阶下囚待儿,反授儿为讲武堂步战教习兼济州水部主事。儿随闻焕章先生巡视巨野、郓城、东平三百里黄河故道,见梁山均田免赋,兴修水利,设教养院收容孤苦,办印书局开启民智,百万流民皆得安居,路无饿殍,夜不闭户……儿昔日读圣贤书,常恨朝堂奸佞当道,报国无门;今在梁山,方知何为真正‘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儿已立志,愿留此间,为山东百万黎庶修渠治水,虽千万人唾儿为叛逆,儿亦无悔!唯望父亲大人勿为东京昏君奸相陪葬,保重有用之身……”
一页页信纸翻过,张叔夜看得老泪纵横,泪水吧嗒吧嗒砸在《屯田考略》那精细无比的河道图纸上。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儿子了,张仲熊生性耿直傲岸,绝非贪生怕死而违心阿谀之辈!能让张仲熊写出“虽千万人唾儿为叛逆,儿亦无悔”这样的话,说明梁山在济州、东平所行之政,是真的活民百万、气象万千!
一边是东京汴梁那个听信道士郭京、宠信童贯蔡京、把忠臣良将往死里逼的昏君朝廷;
一边是眼前这个不仅救了长子性命、救了四万山东降卒,还能让次子一展经世济民抱负的梁山之主!
“我不要你张叔夜替我提刀杀官军,我只要你替这山东三千万百姓活下去!”
李寒笑伸手拿起案上那柄尚方宝剑,双手捧到张叔夜面前,眼神诚挚而灼热。
“叔夜公,你若今日横剑自刎,除了给赵佶那昏君添一笔粉饰太平的谈资,于这乱世苍生有何益处?你若真觉得亏欠大宋,那便不入我梁山军籍,不受我梁山将印!我欲在济州、东平、东昌三府设立‘鲁西民政安抚司’,专管均田、治水、赈灾、兴学,不涉刀兵征伐。这安抚使的大印,我给你留着;这把尚方宝剑,我也还给你!他日我李寒笑若有倒行逆施、残害百姓之举,叔夜公随时可用此剑,斩我头颅!”
“轰!”
这一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张叔夜心中死守了五十年的愚忠壁垒。
不为贼将,只为山东百姓主理民政!甚至把尚方宝剑还给自己监督他!
这是何等的气魄?这是真正具有帝王胸襟的雄主才敢做出的承诺!
张叔夜双手接过尚方宝剑,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眼神却比泰山还要厚重的青年,胸中翻江倒海,半晌,终于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宝剑颓然坐倒在椅中,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微凉的白米肉粥,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喝罢肉粥,张叔夜抹去胡须上的米粒,抬起头,眼神虽依旧复杂,却已没了半分死志:“李大都督……老夫答应你。刀兵之事,老夫绝不插手半分;但这东昌府四万降卒的安置分田,以及鲁西三府的春耕防疫,老夫这把老骨头,便替这山东百姓再熬上几年!”
李寒笑眼中闪过一抹灿烂的笑意,拱手深揖:“寒笑,代鲁西百万黎庶,谢过张公!”
……
五日之后,四月初二。
连下了数日的春雨终于彻底放晴,碧空如洗,温暖的阳光洒满东昌府内外。
在安道全不眠不休的防疫调度与四万降卒的卖力掩埋之下,城外两万三千具尸骸已尽数化作焦土深埋于十座大冢之中,遍撒生石灰,全城饮水煮沸、艾烟缭绕,那场原本足以毁灭十万军民的“黑斑春瘟”,在刚刚露出苗头的第三日便被硬生生掐灭于无形。
而城外那四万青州降卒,经过张叔夜与韩世忠的联手甄别,其中一万五千名年老体弱或家有独子者,每人领了三斗白米与路引,欢天喜地地返乡春耕;余下两万五千名精壮汉子,因感念梁山救命活命之恩,又恨透了宋江投毒背叛,尽数自愿削去旧号,编入梁山辅兵营与各军团之中。
至此,东昌府之战彻底落幕,梁山不仅未损根基,反而尽得东昌之地、八万石存粮、两万五千生力军,更收服了大宋顶梁柱名臣张叔夜父子,声威震动整个齐鲁大地!
是日正午,东昌府大都督府正堂之内,再次升帐议事。
只是今日堂内的气氛,与五日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争执已是天壤之别。
四十六将铠甲鲜明,红光满面,刘唐与闻焕章并肩而立,有说有笑;大堂正中,摆放着一座由参谋总部李彦仙等人连夜赶制出的十丈见方的鲁中、鲁东地形沙盘。
李寒笑一身戎装,手持一根三尺长的红木指画杆,立于沙盘之前,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诸位兄弟,东昌已定,张叔夜先生已应允坐镇后方,统筹东平、东昌、济州三府春耕民政。咱们的后顾之忧已除,接下来,该去跟咱们那位‘及时雨’宋公明,还有朝廷的项大招讨,算一算总账了!时迁、乐和,把这五日探得的敌情,向诸将道来!”
负责军情司的时迁与乐和同时跨步出列。
时迁展开一卷密报,朗声道:“启禀主公、诸位将军!五日前宋江、吴用、花荣带着重伤的秦明、董平,以及孔明、孔亮、王英、广慧等残部不足三千人,一路仓皇南逃。他们原本想直接逃回青州老巢,怎奈青州知府慕容彦达听说三万五千大军在东昌府全军覆没,连三千铁骑都死绝了,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宋江把咱们梁山大军引去青州,竟直接下令紧闭青州四门,拒不纳宋江入城!”
“哈哈哈哈!好个慕容老儿,这叫狗咬狗一嘴毛!”
堂下鲁智深、刘唐等人听得哄堂大笑,痛快至极。
时迁接着道:“宋江进不得青州,成了丧家之犬,在吴用的撺掇下,只得带着残部转道向南,投奔了驻扎在沂州与蒙阴交界处的朝廷京东西路招讨使——项元镇大营!同时,之前在任城被关胜将军斩废了儿子刘猊的曹州都监刘豫,也带着麾下五千残兵合流于此。”
说到这里,一旁的乐和接过话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过,主公与诸位将军万不可轻敌。据暗影营细作探明,那项元镇虽然贪财惜命,但他麾下不仅有两万养精蓄锐的徐州本镇精兵,更有东京高俅派来助阵的八千禁军精锐!统领这八千禁军的,乃是东京金枪班教头‘金枪手’徐宁,以及御前神射易宇森!此二人正在蒙阴山口日夜操练专破连环马的钩镰枪阵与神臂弩阵!”
听到“徐宁”这个名字,武将队列里的林冲眼神微微一动。
他在东京当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时,与这金枪班徐宁素有交情,深知徐宁家传的“徐家金枪法”神出鬼没,绝非庸手。
乐和深吸一口气,指向沙盘东侧的青州方向,继续禀报道:“此外,慕容彦达虽然把宋江拒之门外,但为了保住青州,他已将青州全部兵权交给了海州团练使戚威!这戚威乃是将门之后,治军极严,枪法通神,连广慧和王飞天联手都败在他枪下;他手中不仅握有一万青州新军,更有此前收编的东海海贼张荣麾下八百艘海船与七千水军,正在临朐、安丘一线构筑坚城营垒,与南面的项元镇、宋江互为犄角!”
大堂之内渐渐安静下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宋江与吴用虽然在东昌府输光了本钱,但借着项元镇的朝廷大军与青州戚威的防线,竟又在鲁中崇山峻岭之间凑起了近五万兵马的防线,更兼有徐宁、戚威这等真正的名将坐镇!
李寒笑听完汇报,非但没有半分凝重,手中那根红木指画杆反而轻轻一挑,精准无比地戳在了沙盘上“蒙阴”与“临朐”交界的一处险要水道之上。
“项元镇想养寇自重,宋江想借尸还魂,慕容彦达想凭戚威保命,这三伙人看似凑了五万大军,实则各怀鬼胎,貌合神离!”
李寒笑眼中精光暴射,将指画杆往沙盘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他们想在鲁中的大山里跟咱们摆犄角之势,那咱们便海陆并进,直接砸碎他们的乌龟壳!”
李寒笑转过身,面对麾下四十六员猛将与三大军师,声音铿锵如铁:
“传我将令!五日后,大军拔营东进!闻焕章、关胜、呼延灼随我统主力三万,正面直插蒙阴,先破项元镇与徐宁的禁军大营,生擒宋江、刘豫;林冲、鲁智深、武松、罗彦之率偏师两万,由北路直逼青州临朐,会一会那位名震东海的戚威将军;同时,八百里加急传令梁山水泊——命李俊、李宝、孟康即刻统领我梁山新造之战船舰队,顺黄河入渤海,绕击青州北海水寨,策应海寇张荣反正!”
“我要在盛夏到来之前,将这青州、沂州彻底收入囊中,让宋公明在齐鲁大地,再无立锥之地!”
“谨遵大都督号令!踏平沂州,活捉宋江!”
满堂武将齐声怒吼,声浪冲破屋脊,惊起满城飞鸟。
阳光穿透高堂的窗棂,落在李寒笑按在刀柄的手背上,也照亮了案头那方尚未干透的端溪墨砚。
鲁西的棋局已然落子收官,而属于山东最终霸权的那场惊天风暴,已没剩下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