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辆铁甲刀轮战车的铁辖“咔”地咬死在车轴上。
车后八名青州力士光着膀子,肩头垫着浸了牛油的厚麻布,双脚在黄土里蹬出十几个浅坑,喉咙里发出闷雷似的号子:“嘿——哟!嘿——哟!”
车轮外侧三尺长的生铁锯齿刀跟着转起来,刮过地面上的碎石,溅起一串火星子。
一百二十辆大车排成品字形,黑压压连成一片,活像一堵长了牙齿的铁墙,贴着东昌府城外的缓坡往梁山军阵硬拱。
车头全都蒙着生牛皮,牛皮底下钉死半寸厚的熟铁板,铁板故意做成了向后倾斜的屋脊状。朝阳照在涂了桐油的牛皮和铁叶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冷光。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铁轮压碎枯骨和石块,嘎吱嘎吱的怪响连成一片,震得人牙根发酸。
梁山前排的刀牌手不由自主把藤牌往胸口贴了贴,几匹战马受了惊,打着响鼻往后退,马蹄把阵型踩乱了一角。
“大都督!”
关胜一夹马腹,青龙偃月刀倒提在手,丹凤眼眯成一条线,盯着那排飞转的锯齿刀轮,“这铁壳子是个死物,跑不快!末将带五百重骑从两翼斜插过去,用大刀砍断他推车的木梁!”
李寒笑伸出左手,按在关胜的马鞍桥上。
那铁车两翼全插着带倒钩的拒马枪,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着,重骑冲过去,战马撞上锯齿刀轮,马腿当场就得被绞断,纯属拿梁山弟兄的性命去填张叔夜的铁坑。
“叔夜公是拿命在搏,咱们犯不着跟铁疙瘩比力气。”
李寒笑松开手,转头看向右侧高筑的土台,“凌振,先拿十二门火炮,给张太守叩个头。”
土台上,轰天雷凌振正拿大拇指比量着两军的距离,听见这话,咧嘴一笑,抓起手里的红旗往下一挥:“前排十二门,装十斤实心生铁弹,放!”
十二名炮手早憋足了劲,手里烧红的火绳往炮尾火门上一捅。
“轰!轰!轰!”
十二团浓烟在阵前炸开,硫磺味混着硝石味扑面而来。十二颗碗口大的黑铁圆球带着呼啸的风声,贴着地面直扑铁甲战车。
铁甲战车后方的高大指挥车上,张叔夜双手扶着木栏,脖子往前伸得老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半空里的黑影。
当日在青州造这批车,吴用出的主意是加厚木板,是张叔夜力排众议,逼着工匠把正面的铁板改成了斜坡。今日能不能活命,全看这一遭了。
“当!当!当!”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脆响在两军阵前炸开。
第一颗十斤重的生铁弹结结实实砸在排头战车的斜面铁皮上,火星子迸出三尺高,熟铁板往下瘪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
可那铁弹吃不住斜面的滑力,打着旋儿往天上弹飞出去,“嗖”地越过整座车阵,砸在后方十几步外的空地上,把黄土犁出一道深沟。
紧接着又是七八颗铁弹砸上去,有的撕破了表层的生牛皮,有的砸断了车头的几根铁钉,却无一例外全被那层斜面铁皮滑开了。
受创最重的一辆战车只是前轮晃了晃,车后的八名力士齐声大吼,硬生生用肩膀顶住了后退的势头,车轮连半息都没停,照旧嘎吱吱往前碾。
躲在车厢里的青州弓弩手原本一个个抱着脑袋蹲在车底,牙关打颤,等听见铁弹滑开的动静,抬头一看车壁完好无损,车厢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狂叫:
“没打穿!梁山的火炮是个纸糊的!”
“什么狗屁轰天雷,给爷爷们挠痒痒呢!”
“弟兄们使把劲,冲过去把李寒笑剁成肉酱,赏银千两!”
叫骂声混着号子声,一传十,十传百。原本因为王飞天暴毙、宋江吐血而吓破了胆的青州兵,这一下好似吃了定心丸,一个个红了眼睛,推着战车疯了一样往前冲。
指挥车上,张叔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扶着木栏的手背上青筋渐渐平复下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到底是一群草寇,只晓得靠火药之威吓唬人,岂知老夫这铁甲斜面暗合卸力之理。只要这百十辆战车撞进梁山前排,把他的偃月阵撕开十几个口子,后面的步卒一拥而上,任他李寒笑有通天彻地之能,今日也得交代在这东昌府城下。
“传令!”
张叔夜拔出佩剑,剑脊在木栏上拍得啪啪作响,“全军步卒紧随车后,弓弩手准备自由抛射!谁敢落下一丈,军法从事!”
牛角号声呜呜吹响,车阵后面上万名青州步兵挺着长枪、举着朴刀,借着战车的掩护,密密麻麻地跟着往前狂奔。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梁山阵中,林冲握着丈八蛇矛的手紧了紧,战马不安地原地打转。他扭头看向中军:“大都督,那铁皮是斜的,实心铁弹根本吃不住劲,再放近了,咱们的拒马可就挡不住了!”
旁边的鲁智深更是急得直搓手,提着水磨禅杖往前凑了两步:“哥哥,洒家带步军兄弟拿大斧子上去劈!就不信砍不烂他这乌龟壳!”
周围十几个头领纷纷请战,前排的盾牌手已经能看清对面战车锯齿刀上的血迹和铁锈,好几个新兵握着盾牌的手都在发抖。
李寒笑坐在照夜玉狮子上,右手拇指摩挲着三尖两刃刀冰凉的刀杆。
张叔夜这老儿确实有两把刷子,居然懂得以斜面装甲弹开球形实心弹。只可惜,他拿五年前的火器眼光来揣度今日的梁山,注定要拿这上万青州兵的性命来交学费。
“智深退下,肉身凡胎去撞生铁刀轮,那是蠢汉的行径。”
李寒笑声音不高,却压下了阵前的嘈杂,“凌振,客套完了,把正菜端上来吧。”
土台上的凌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手里那面红旗往脚下一扔,弯腰抄起一面绣着赤红火焰的黑旗,脖子上青筋暴起,扯开嗓子大吼:“全营听令!停用实心弹!换二号破甲开花弹!快!”
四十门火炮旁边的梁山炮手没有半点慌乱,动作快得像演练了千百遍。
每门炮的副手抄起沾满清水的长柄羊毛刷,捅进滚烫的炮膛里使劲一攮,“刺啦”一声白雾腾起,残存的火星和火药渣子被刷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两名精壮的装填手从后方的木箱里合力抬出一枚特制的铁弹。
这铁弹和方才的圆球截然不同,足有一尺二寸长,后半截是圆柱形,前端却铸成了尖锐无比的锥子头,锥尖用好钢反复锻打并淬了冷水,泛着乌青色的冷光。铁弹肚子是空的,里头塞满了颗粒火药和指甲盖大小的生铁碎块,弹尾连着一根用桐油浸过的麻绳药捻。
装填手先把定装的火药包塞进炮膛捅实,再把这枚沉甸甸的尖锥弹小心翼翼地推了进去。
“抽垫木!放平炮口!”
凌振从土台上跳下来,一脚踹飞身边一门火炮后轮底下的三角木楔。沉重的青铜炮身往下一沉,黑洞洞的炮口不再朝向天空,而是平平地指着前方八十步外的铁甲战车肚子。
四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齐刷刷压低。
对面战车里的青州兵透过狭窄的观察孔,瞧见梁山炮手手忙脚乱地拿刷子捅炮管,还以为对方的火炮炸了膛或是哑了火,哄笑声更大了。
“坏了!他们的火炮坏了!”
“冲啊!踏平梁山贼寇,活捉李寒笑!”
排头战车后方,一名满脸横肉的青州都头把大刀咬在嘴里,双手死死抵住推车木梁,双腿抡得飞快。
只要冲过前面这八十步,这头功就是他娘的自己的了!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连战车里青州兵粗重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振站在炮阵正中,死死盯着冲进六十步标尺的排头战车,高举的黑旗猛地往下一劈,嗓子喊得劈了音:“放——!”
四十名炮手同时把火绳按在火门上。
“轰隆——!!!”
四十门火炮同时怒吼,大地剧烈一颤,整座梁山前阵瞬间被浓密的灰白色硝烟吞没。巨大的后坐力推得千斤重的炮车往后猛退,车轮在坚硬的黄土地上犁出四十道半尺深的泥沟。
一枚尖锥形的破甲开花弹旋转着冲出炮口,在空气中拉出一声凄厉的怪啸,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直扑排头那辆铁甲战车。
车厢里,那名青州什长正趴在射击孔往外瞄,准备等靠近到五十步就放箭。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点乌光飞来,下意识缩回脖子,嘴角还挂着狞笑,等着听铁弹滑开的闷响。
“噗嗤!”
没有预想中的“当啷”脆响。
那枚淬硬的精钢锥头撞上斜面铁皮,根本没有打滑,锥尖硬生生扎进了半寸厚的熟铁板里。六十步的距离,火炮的初速快到了极点,狂暴的冲力推着弹体往里硬挤,熟铁板像一层破布似的向内翻卷撕裂,紧接着后面的三寸硬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木屑纷飞中,大半截铁弹硬生生钻透了车壁,死死卡在了木板与铁皮之间!
尖锐的弹头探进了昏暗的车厢,弹尾那根油浸药捻已经被发射时的炮膛烈火引燃,正滋滋冒着白烟,火星子迅速钻进了弹体内部。
车厢里的什长瞪大了眼睛,看着离自己鼻尖不到两尺的黑色铁锥,脑子里一片空白,伸手想去抓那根冒烟的尾巴:“这……这是甚么鸟东西……”
指尖还没碰到弹体,铁弹肚子里的颗粒火药已经被彻底引燃。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狭窄封闭的车厢内部炸开。
这铁甲战车为了防备梁山的箭矢和火铳,四面全都用厚木板和熟铁皮钉得死死的,只留了几个巴掌大的射击孔。如今开花弹在车肚子里炸开,狂暴的火药气浪根本无处宣泄,整辆战车就像一个被塞了炸药的铁罐头,四壁瞬间向外猛烈鼓胀。
仅仅过了半息,熟铁皮和硬木板承受不住这股毁天灭地的内劲,轰然四分五裂!
车顶带着牛皮飞上了十丈高空,两侧挂着三尺锯齿刀的沉重车轮脱离了车轴,像两扇飞旋的磨盘,带着呼啸的恶风向左右两侧横扫出去。
躲在车厢里的四名弓弩手,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高温火光和无数生铁碎片的攒射下化作了一团血雾。
车后推车的八名青州力士更是倒了血霉。后车壁炸碎的瞬间,几十块带着火焰的硬木板和扭曲的熟铁片迎面拍在他们胸口和脸上,八条壮汉像是被无形的攻城槌正面撞中,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跟进的步兵人群里。
这仅仅是第一辆。
“轰!轰!轰!轰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两军阵前连成了一片,四十枚破甲开花弹,足足有三十四枚精准地钻进了前排战车的肚子里。
六十步外的旷野,顷刻间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熔炉。
三十四辆号称刀枪不入的铁甲战车,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内部炸得粉碎。那些原本用来保护青州兵、用来碾碎梁山阵地的半寸熟铁板、三寸硬木梁、三尺锯齿刀,在火药气浪的推动下,掉转头来,化作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钢铁暴雨,向着战车后方密集冲锋的青州步兵群狠狠砸了过去!
半扇带着倒刺的熟铁车门呼啸着横飞过来,跟在车后的五六个青州刀牌手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盾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半空里扑腾,下半身已经跪倒在泥血之中。
一只燃烧着的沉重刀轮落进人群,借着惯性疯狂弹跳滚动,锋利的锯齿绞刀所过之处,长枪寸寸折断,皮肉骨骼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硬生生在密集的人丛里犁出一条十几丈长的血胡同。
数不清的铁钉、碎木片、生铁破片,裹着浓烟和烈火,像无数把暗器往步卒群里猛扎。
前排的青州步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没死的被飞来的碎铁打穿了肚子、削掉了半边脸颊,躺在地上翻滚哀嚎;后面的步兵收不住脚,一头撞进前面的火海和尸堆里,被滚烫的铁片烫得哇哇乱叫。
“车炸了!车肚子里有天雷!”
“我的眼睛!我的腿没了!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牛角号和战鼓声。
侥幸没被第一波命中的后排战车猛地停在原地,推车的力士看着前面几步外同伴被炸成碎肉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什么军法,撒开木梁转身就往后跑。
无人控制的沉重战车顺着缓坡往下倒退,车轮上的锯齿刀反过来撞进自家溃退的步兵群里,顿时又是一阵骨断筋折的惨叫,上万名青州前军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人踩人,人挤人,哭爹喊娘地往后溃逃。
梁山大阵之中,原本握紧了兵刃准备殊死肉搏的数千将士,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六十步外那片火光冲天、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鲁智深手里的水磨禅杖“当啷”一声杵在地上,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使劲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武松:“兄弟,洒家没看花眼吧?凌振这厮放出去的铁疙瘩,怎地钻进铁车肚子里才响?这一下就把三十多辆铁车全给撕巴碎了?”
武松按着雪花镔铁戒刀的刀柄,指节有些发白,目光扫过前面那片还在不断冒着黑烟和惨叫的烂摊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铁疙瘩厉害,是大都督和凌统制算准了那铁车是个闷罐子。火药在闷罐子里炸开,那铁皮越厚,炸出来的碎片杀自家人就越狠。”
不远处,那些刚刚归顺梁山不久的原西军将领们,更是看得背脊发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韩世忠骑在马上,双手死死抓着缰绳,看着远处还在零星炸响的战车残骸,声音都变了调:“当日在统安城下,西夏李察哥的三千铁鹞子若是撞上这四十门大炮,哪怕他们连人带马披上三层冷锻铁甲,也得在这六十步外化作一滩肉泥!”
旁边的李彦仙苦笑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望向中军那道披着猩红战袍的背影:“朝廷把凌统制这等大才扔在东京城里放炮仗听响,大都督却拿他当破阵的王牌。有这等利器在手,天下还有哪座城池、哪支大军能挡得住梁山的兵锋?咱们跟着大都督,真是跟对人了。”
两百步外的青州军中军,那辆高大的指挥车被迎面扑来的气浪吹得剧烈摇晃,车顶的帅旗“咔嚓”一声折断了旗杆,斜斜地耷拉下来。
济南太守张叔夜被这股大力掀翻在车板上,头上的乌纱帽滚落一旁,满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
“太守大人!”
两名亲兵慌忙上前搀扶,张叔夜却一把推开他们,连滚带爬地扑到车头,双手死死抠住面前的硬木栏杆。栏杆上的木刺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苍老的指缝往下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人间炼狱。
浓黑的硝烟被晨风吹散少许,露出了旷野上的惨状。
他耗费了整整两个月心血、调集了青州和海州数百名铁匠日夜赶造的一百二十辆铁甲刀轮战车,前排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堆堆冒着黑烟的碎木烂铁;后排的几十辆被溃退的步卒和战马撞得东倒西歪,死死堵在了阵地中央,连逃跑的路都给封死了。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焦黑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挂在扭曲的锯齿刀轮上,空气里飘来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熏得人几欲作呕。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张叔夜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干枯的嘴唇剧烈翕动,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老夫用半寸熟铁加上三寸硬木,连神臂弓和八牛弩都射不穿分毫……他的铁弹怎么可能钻进去?怎么可能从里头炸开?!”
他读遍兵书,演练过无数次破阵之法,算准了梁山骑兵不敢硬撞刀轮,算准了普通火炮会被斜面弹开,唯独没算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能够先钻透铁甲、再从内部引爆的开花铁弹!
这不是兵法的较量,这是硬生生的器物碾压!
就在张叔夜心神俱裂、呆若木鸡之际,对面的梁山炮阵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
硝烟散去,只见李寒笑骑在照夜玉狮子上,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朝阳的金光落在宽阔的刀面上,映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凌振,炮口抬高三寸,给本督越过铁车残骸,照着张叔夜的中军帅旗,再放一轮!”
李寒笑刀锋往前一指,声音清朗,传遍全军:
“关胜、林冲、罗彦之听令!炮声一落,率三千铁骑从两翼包抄过去,凡持兵刃顽抗者,杀无赦!”
“得令!”
三员绝世猛将齐声暴喝,三千梁山铁骑同时拉下铁面具,长枪平举,马蹄刨地,只等下一轮炮响。
而对面的土台上,凌振已经再次举起了那面染满硝烟的黑旗,四十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微微昂起,遥遥锁定了张叔夜所在的指挥车,四十根烧得通红的火绳,距离炮尾的火门只剩下一寸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