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万道金芒倏然刺破了东昌府城外的惨淡愁云。那翻滚了一夜、腥臭扑鼻的漫天黑雾,在九天业火的涤荡之下,早已如汤泼雪般消散得干干净净。
晨风浩荡,席卷过满目疮痍的旷野。只见两军阵前,那座阴森可怖的白骨法坛已然崩塌,化作一地惨白的齑粉。废墟正中,妖道王飞天的尸首早已辨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具蜷缩如炭的焦黑残骸,兀自嗤嗤啦啦地往外冒着青烟。皮肉烧焦混杂着硫磺朱砂的刺鼻气味,被风一卷,直直扑向对面的青州联军大阵。
方才还气焰嚣张、自以为有“仙法”护佑的青州联军,此刻直如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黑压压的数万大军阵中,竟是一片死沉沉的寂静。
那些底层的步卒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圆睁着惊恐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那具冒烟的焦尸。那可是他们奉若神明的“活神仙”,昨夜里呼风唤雨、拘魂遣将,何等威风八面,哪知碰上梁山大军,竟连个全尸都未能保全,顷刻间便被天雷业火轰成了飞灰!
“这……这哪里是什么仙法,根本斗不过人家对面的真神……”不知是谁,在死寂中颤抖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这一声虽轻,却好似在紧绷到极点的冰面上砸下了一柄重锤。“当啷”一声脆响,却是一名吓破了胆的新兵双手发颤,捏不住掌中的长枪,直直掉在地下。这一下便如热油锅里溅入冷水,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军阵中疯狂蔓延。窃窃私语的骚动声,起初还如蚊蝇振翅,转眼间便汇聚成一阵嗡嗡的潮水,在阵营中来回激荡,眼见着军心便要涣散。
再看联军中军,高高飘扬的“替天行道”杏黄大旆之下,山东呼保义宋江跨在一匹青骢马上,脸色早已惨白如纸。他那双常年透着宽厚温和之气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双手死死攥住马缰,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只觉胸中一阵气血翻涌,背心冷汗早已将中衣浸透,暗暗叫苦:“今日之局,若是稍有不慎,数万大军便要溃散。”
宋江身侧,智多星吴用那柄从不离手的羽扇也僵在了半空。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直淌入颌下髭须中,往日里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此刻已荡然无存。他深知,己方妖法被破,士气跌入谷底,若是被对面李寒笑乘胜追击,这数万大军顷刻间便有覆灭之虞。
这时,忽听得对面梁山大阵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答、答、答、答”,在这乱哄哄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但见大都督李寒笑身披烂银鱼鳞甲,外罩猩红战袍,在晨曦映照下宛如神明。他左手微抖缰绳,右手随意地倒拖着那杆寒光闪烁的三尖两刃刀,一扯身后的披风,竟是单人独骑,缓缓越过了己方军阵,向着两军阵前踱步而出。
在其身侧落后半个马身处,紧紧跟着一骑。来人未着重甲,一身短打劲装,手中未擎刀枪,却捧着一个半人多高、喇叭口硕大无比的生铁卷筒,正是济州军中的“铁叫子”乐和。
李寒笑策马来到两军阵前约莫百十步的当口,一勒玉狮子,冷冽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对面黑压压的联军阵营,最终死死锁定了帅旗下的宋江。
“乐和!”李寒笑未曾回头,只沉声吐出两个字。
“属下在!”
乐和当即翻身跃下马背,将那沉甸甸的特制铁喇叭往地上一架,喇叭口正对青州联军中军。他深吸一口长气,胸腹高高鼓起,丹田内真气流转,将生平所学的内家真力尽数提聚于喉间,对着铁皮喇叭尾端,蓦地厉声断喝:
“呔——!对面阵中的青州兵将听真!你家济州大都督在此,今日不急交战,却有三问,要当面问一问那满口仁义道德的郓城宋江!宋江,你这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徒,且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
乐和本就天赋异禀,嗓音穿透力极强,此刻再辅以这特制的聚音铁器和深厚真气,这一声喝喊,直如半空中打了个焦雷!那声音滚滚若奔雷,不仅响彻了整个旷野,就连身后东昌府坚固的城墙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青州联军数万将士,只觉耳膜一阵刺痛,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越过阵列,如同无数道无形的利箭,同时汇聚到了中军帅旗下的宋江身上。这等在万军阵前被指名道姓地呼喝辱骂,对统帅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宋江身子一震,面皮瞬间涨成了紫酱色,他刚要开口怒斥,乐和的“第一问”已然如连珠炮般轰炸开来:
“宋江!你平日里在江湖上广结善缘,人称‘及时雨’,标榜的是扶危济困、仗义疏财。我梁山今日便要问你第一问:那济州府城东的钱老实钱大善人,平日里修桥补路、施粥济民,在乡里有口皆碑,乃是清白良民!可是你宋公明,为了强夺他家祖传的五万石粮草充当你们的军饷,竟暗中指使手下喽啰,将数套带血的辽军兵器栽赃在他家后院,罗织了一个‘通敌卖国’的死罪,将其一家老小七十三口满门抄斩,连三岁的稚子都未曾放过!这等谋财害命、草菅人命的勾当,便是你宋公明的‘仁义道德’吗?!”
原来,宋江当日初到青州,军粮告罄,便暗中指使人栽赃钱府。此事做得极其隐秘,不料竟被梁山“暗影”营的细作探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方巨石,青州大阵中登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钱大善人一家是被宋头领害死的?”
“俺就是济州城东的,钱老爷当年还给俺娘施过药呢,怎会是通敌的恶人?”
那些原本被强征入伍的底层士兵,尤其是济州籍贯的乡勇,此刻听得此言,眼中的惊恐瞬间化作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们看向宋江的目光,再没了往日的敬畏与崇拜,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怀疑与掩饰不住的愤怒。
宋江在马上听得真切,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一派胡言!贼寇休要血口喷人,乱我军心!”宋江强压下心头慌乱,当即“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指着对面的乐和,厉声嘶吼。他口中驳斥得严厉,可那平素里总是温和笃定的嗓音,此刻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心虚的尖锐与颤抖,落在数万将士耳中,更显苍白无力。
不待宋江喘息,乐和那穿云裂石的声音已然发动了第二次绝杀:
“好个血口喷人!宋江,你既然不认,那我梁山再问你第二问!昔日济州城破之时,可是你宋公明在城楼上花言巧语、痛哭流涕,拍着胸脯向那承信郎张保许诺,誓要与城池共存亡?你哄骗那忠心耿耿的张保,率领八百乡勇死士在南门死战不退,替你吸引官军主力,可你自己呢?!你却趁着夜色,卷了府库中搜刮来的十万两金银,从水门登船溜之大吉!可怜那张保与八百死士,在南门血战三昼夜,至死都以为他们的统帅正在后方调集援兵,最终八百人全部力战殉国,尸骨无存!宋江,你用八百条忠贞的烈骨垫脚,换你一人的苟且偷生与荣华富贵,这是哪门子的‘忠’?又是哪门子的‘义’?!”
阵前,一辆庞大而狰狞的铁甲刀轮战车上,济南太守张叔夜原本正扶着生铁护栏,眉头紧锁地观望着战局。当他清晰地听到“承信郎张保”和“八百死士”这几个字眼时,这位久经沙场、素来沉稳的文官老将,雄躯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战栗。
张叔夜心想:“张保素来刚烈,当日济州陷落,老夫只道他是力战而死,死得其所。哪知竟是受了这等伪君子的蒙骗,做了他卷款逃命的垫脚石?”他猛地转过头去,一双布满沧桑的老眼,此刻犹如两柄燃烧的利刃,死死地盯住了中军帅旗之下宋江的背影。那握着腰间佩剑剑柄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指关节已然泛出惨厉的苍白色。那一刻,张叔夜对宋江的最后一点期许,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彻底灰飞烟灭。
此时的宋江,在无数道充满鄙夷与仇恨的目光交织下,犹如被剥夺了所有伪装的伶人,无处遁形。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仿佛塞了一团破棉絮,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额头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在这军心濒临崩溃的当口,李寒笑终于动了。
他缓缓将三尖两刃刀交于左手,右手一抬,制止了乐和。随即,李寒笑深吸一口长气,体内那浑厚无匹的玄门先天真气瞬间如长江大河般奔涌而出,顺着经脉汇聚于咽喉。
他没有用铁筒,但那裹挟着精纯真气的声音,却比乐和借用器物还要宏大十倍、霸道百倍:
“宋江!这第三问,本督亲自问你!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高官厚禄,为了你宋公明个人的野心,不惜掀起刀兵,涂炭生灵!当你被朝廷通缉之时,你那生身老父宋太公,你是如何安置的?你将他抛在郓城老家不管不顾,任由他被官府拿问、饱受严刑拷打!更可悲的是,你宋家在郓城的四代祖坟,因为你的谋反之罪,被愤怒的乡民连夜刨平!你先祖的棺木被砸得稀碎,那森森白骨被扔在荒郊野外,任由野狗啃食、乌鸦啄啄!宋江,你这数典忘祖的畜生!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究竟有何面目,敢立于这煌煌天地之间?!”
“祖坟被刨……尸骨被野狗啃食……”
这十几个字,犹如一柄柄千斤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宋江的天灵盖上。宋江一生最重面子,将那“孝义黑三郎”的虚名看得比性命还要重。倘若只是江湖仇杀,他尚能以大义掩饰,然这掘坟抛骨之辱、不孝不义之名当众揭开,直如将他的五脏六腑活生生掏出来暴晒于烈日之下。
只见宋江跨在马上,双目瞬间极度充血,黑白分明的眼珠在眨眼间布满了犹如蛛网般猩红的血丝,两只眼球向外死死暴突。
“你……你……”
宋江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着百步之外的李寒笑。上下牙床激烈地磕碰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急怒攻心,体内的气顿时走岔了道,气血逆流而上,径直冲破了心脉。
忽听得“哇”的一声,宋江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鸣,“噗”地仰天喷出一大口紫黑色的浓稠淤血。
那口鲜血在晨光映照下,洋洋洒洒地喷溅在他面前的马鬃上、溅在那件象征统帅威严的猩红披风上。宋江双眼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身子软垂垂地一斜,竟自马背上直挺挺地倒撞下来,“砰”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黄土大地上,宛如一滩烂泥,再无半点动静。
“哥哥——!”
“快保护元帅!”
变生肘腋,吴用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惊恐尖叫,手忙脚乱地从马上滚落,扑向倒在地上的宋江。中军帅旗之下,那些原本就心神动摇的亲兵将领们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那面高高飘扬的“替天行道”大旆,也在一片混乱中左摇右晃,眼见着便要倾倒。
主将落马,军心溃散,这数万青州联军,已然到了一触即溃的悬崖边缘!
“铿锵——!”
一声利刃出鞘的清脆龙吟,在这混乱喧嚣的战场上骤然炸响。
但见那站在铁甲刀轮战车上的张叔夜,蓦地拔出了腰间三尺青锋。他看着帅旗下乱作一团的宋江等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深知,宋江固然死不足惜,但这数万大军若是此时溃散,必被梁山铁骑如砍瓜切菜般尽数屠戮。
张叔夜那双老眼之中,瞬间摒弃了所有的鄙夷与杂念,闪过一丝不可动摇的决绝。他单臂高擎长剑,剑尖直指苍穹,真气鼓荡之下,发出一声震动三军的怒吼:
“三军听令!宋江旧疾复发,本府济南太守张叔夜,即刻接管全军指挥权!”
张叔夜长剑往下一劈,剑锋直指那些想要后退逃跑的士卒,声若寒冰,厉声暴喝:“敢有后退半步者,无论将校士卒,定斩不饶!弓弩手上弦!一百二十辆铁甲刀轮战车大阵,给老夫全速前推!碾碎敌阵!”
随着张叔夜这破釜沉舟的将令下达,那原本因为宋江落马而停滞的钢铁巨兽大阵,再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轰鸣声。
“嘎吱吱——隆隆隆——”
车轮外侧那三尺长的锯齿绞刀开始疯狂旋转,卷起漫天黄尘。一百二十辆被生铁与牛皮死死包裹的战车,排成坚不可摧的品字形战阵,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轰隆隆向着李寒笑的梁山大阵发起了玉石俱焚的绝死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