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秋叶庭,问道:“你母亲……她叫什么名字?”
秋叶庭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之前对皇上说过的口径回答:“家母姓柳,单名一个婉字。”
“柳婉……”南霁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是什么样的人?”
秋叶庭愣了一下,没想到南霁风会问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家母……她是整个玄东大陆最漂亮的,很温柔,很善良,对我们很好。她会做很多好吃的,会讲很多故事,会教我们读书识字……”
他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思念。虽然娘亲的身份是假的,但那些关于娘亲的记忆,都是真的。
南霁风静静地听着,眼神中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南宥泽在一旁听着,也觉得有些奇怪。皇叔伯一向寡言少语,从不喜欢过问别人的私事。今天怎么对上官叶庭的母亲这么感兴趣?
“皇叔伯,”他忍不住开口,“您认识他们的母亲?”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位柳夫人,应该是一位很好的母亲。”
他顿了顿,又看向秋叶庭:“你们来京城寻父,可有线索?”
秋叶庭摇头:“没有。我们只知道父亲在京城,其他的一概不知。”
南霁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大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回过头,看了秋予一眼。
秋予正仰着头看他,见他回头,冲他甜甜一笑,挥了挥小手。
南霁风看着那个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大步离去。
走出宫门,阿弗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了。
阿弗这一个月来,他眼睁睁看着王爷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脸变得憔悴不堪,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计可施。
今天早上,王爷终于肯去上朝了,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看王爷出门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又担心起来。
他知道,王爷去上朝,不是因为振作起来了,而是因为不想让自己闲着。一旦闲下来,就会想起王妃,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
他等在宫门口,远远看见王爷走出来。他连忙迎上去,正要说话,却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王爷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浅,只是一点点弯起的嘴角,但确是实实在在的笑。
阿弗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这一个月来,他从来没见王爷笑过。别说笑了,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
整个睿王府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了王爷。
可此刻,王爷确实在笑。
虽然那笑容很淡,但阿弗看得清清楚楚。
“王爷?”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南霁风回过神,收敛了笑容,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回府。”
阿弗连忙牵过马来,伺候王爷上马。他一边策马跟在王爷身侧,一边偷偷打量着王爷的脸色。
他惊讶地发现,王爷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那种死寂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是困惑,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不敢相信的喜悦?
阿弗心里犯嘀咕。王爷今天在朝堂上遇到什么好事了?可岚月国使者的事情还没谈完,能有什么好事?难道是皇上同意王爷过继孩子的事了?可前几天不是说还在物色人选吗?
他憋了一肚子疑问,却不敢问。王爷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主仆二人一路无言,回到了睿王府。
南霁风下了马,大步走进府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园萧瑟的秋色,发了会儿呆。
阿弗跟在后面,看着他站在秋风中的背影,总觉得王爷今天有些不一样。
“阿弗。”南霁风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阿弗一愣,不明白王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回王爷,双胞胎通常会长得很像。至于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属下倒是没听说过。”
南霁风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说,如果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和另一个人很像,是因为什么?”
阿弗更糊涂了:“这……可能是巧合吧?也可能是受了同样的教养?”
南霁风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阿弗连忙跟上,心里却在琢磨:王爷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净问些奇怪的问题?
南霁风走进书房,关上门,独自一人站在书案前。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幅秋沐的小像,久久没有动。
方才在宫门口,那个叫秋予的小女孩对他笑的时候,他心中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再次涌了上来。
那笑容,那神态,那说话的语调,甚至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都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秋沐。
他记得秋沐笑起来的样子。她笑起来时,眼睛也会弯成月牙,颊边也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说话时,喜欢歪着头,喜欢用手比划,喜欢在说到开心处时,轻轻晃一晃身体。
那些小动作,那个小女孩全都有。
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是巧合,那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南霁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秋予的脸。那张脸,和秋沐有几分相似。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相似,而是仔细看时,会发现眉眼之间有秋沐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清澈的、明亮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和秋沐一模一样。
南霁风猛地睁开眼。
他开始怀疑了。
如果……如果秋沐没有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如果秋沐没有死,那她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带着孩子躲到南灵去?
无数疑问在他心中翻涌,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能这么轻易地下结论。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他需要确认。
确认那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秋沐的孩子。
确认那个叫“柳婉”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秋沐。
南霁风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方才在宫门口,南宥泽叫那个男孩“上官叶庭”。
上官叶庭。上官予。
上官这个姓氏,在南灵确实少见。但有一个地方,却有这个姓氏。
秘阁。
秘阁的阁主,上官惗。
那是江湖上一个极其神秘的组织,专门收集情报、执行暗杀任务。秘阁的阁主,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常年戴面具,无人知晓真容的上官惗。
而秋沐,就是秘阁的阁主。
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在秋沐失忆的十年里,他曾怀疑她是不是回到了秘阁,但秘阁的总部极其隐秘,他根本无从查找。
而现在,两个自称姓上官的孩子,出现在了京城。
这会是巧合吗?
南霁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思路。
首先,这两个孩子自称来自南灵,随母姓秋,但对外用上官这个假姓。这说明他们的母亲有意隐瞒身份。
其次,这两个孩子的年龄,和秋沐离开的时间吻合。秋沐九年前跳下忘川涧的时候怀了身孕,如果生下孩子,到现在正好是七八岁。
再次,那个女孩的神态举止,和秋沐极为相似。那种相似不是偶然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上官这个姓氏。
秋沐是秘阁阁主。她的孩子,用上官这个姓,合情合理。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可能性。
南霁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
九年前,秋沐跳下忘川涧。他找了整整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说德馨郡主已经死了,可他始终不信。他派出了所有能动用的人力,搜遍了忘川涧下游的每一寸土地,却一无所获。
半年后,他不得不接受现实——秋沐死了。
他设了灵堂,立了牌位,披麻戴孝,以正妻之礼葬了她的衣冠冢。每年的忌日,他都会在她的牌位前坐上整整一夜,跟她说说话,告诉她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五年后,他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开始尝试着走出来,开始处理朝政,开始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虽然心里那个洞永远都在,但他学会了带着它活下去。
却在一年前秋沐出现在了京城,但是她失忆了。
他信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了九年的人。他欣喜若狂,将她迎回王府,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可不到一年半,她就死了。
难产。大出血。一尸两命。
他再一次失去了她。
这一次,他亲眼看着她闭上眼睛,亲眼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亲手将她放入棺椁。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她还活着。
可就在今天,他又遇到了那两个孩子。
那个叫秋予的小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说话时会歪着头,会用手比划,会在开心时轻轻晃一晃身体。
那些小动作,和秋沐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叫秋叶庭的男孩。他眉清目秀,气质不凡,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让南霁风无比熟悉的感觉。
像秋沐。也像……
像他自己。
这个念头让南霁风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幅秋沐的小像,仔细端详。画像上的秋沐,穿着浅绿色的衣裙,坐在海棠花下,正低头绣着什么。她的眉眼温柔,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秋叶庭的脸。
那张脸,和秋沐有五六分相似。但剩下的四五分,像谁?
南霁风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了一件事。
九年前,秋沐跳下忘川涧的时候,她已经怀有身孕。
如果秋沐当时真的怀了孕,如果她没有死,如果她生下了孩子……
那两个孩子今年七八岁,时间刚好吻合。
南霁风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出汗。
这九年……有人刻意帮她隐藏行踪。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秋沐的师父——洛淑颖。
一年半前,找到秋沐,把秋沐和秋芊芸带回府里。
南霁风声颤,略带一点声腔,追问秋芊芸:“孩子是否安好?”
“孩子?”秋芊芸眸光闪过一丝狠厉,“王爷既知晓姐姐怀有你的孩子,为何还要伤害姐姐?我姐姐是不如你的王妃那般好,我们身份低下,姐姐不配怀有你的孩子。七年前,姐姐失忆,却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女子的名节何等重要,为了保住名节,打掉了孩子。姐姐已忘却前事,所以还请王爷不要再纠缠姐姐。”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秋沐还活着。
南霁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天夜里,南霁风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浮现出秋予的笑脸,秋叶庭警惕的眼神,以及秋沐温柔的面容。
他想起秋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阿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在说笑,还嗔怪她胡说八道。现在想来,她那时可能就已经在暗示什么了。
南霁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沐沐,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第二天一早,南霁风又去上朝了。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天去上朝了。朝中大臣们都觉得很奇怪——睿王不是一向不喜欢朝会吗?怎么这几天来得这么勤快?
只有南霁风自己知道,他来上朝,不是为了朝政,而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因为他知道,南宥泽每天都会带那两个孩子去御花园玩。只要他来上朝,就有机会见到他们。
果然,下朝后,他刚走出太极殿,就看见秋予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正专注地数着蚂蚁。
南霁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孩子,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了?
他走过去,在秋予面前蹲下:“又在数蚂蚁?”
秋予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霁风叔叔!”
她高兴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仰着头看他:“霁风叔叔今天下朝好早呀!”
“嗯。”南霁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你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你哥哥呢?”
“哥哥在跟太子哥哥说话。”秋予说,“小予儿觉得无聊,就跑出来玩了。”
南霁风失笑。这孩子,还真是闲不住。
“霁风叔叔,”秋予忽然拉住他的手,“你今天脸色好多啦!是不是好好睡觉了?”
南霁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昨晚睡得不错。”
其实是根本没睡。但他不想让这孩子担心。
“那就好!”秋予高兴地晃了晃他的手,“霁风叔叔要一直好好的!”
南霁风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问她,你娘亲叫什么名字?她长什么样?她现在在哪里?
但他忍住了。
不能急。不能吓到她。
“小予儿,”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跟你娘亲,长得很像吗?”
秋予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点头:“嗯!大家都这么说!娘亲也说,小予儿是她的小翻版!”
南霁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娘亲……”他艰难地开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爹爹的事?”
秋予的笑容黯淡了一些。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小声说:“娘亲从来不说爹爹的事。每次小予儿问,娘亲就会很难过,所以小予儿就不问了。”
南霁风的心一紧。
“那你……想见你爹爹吗?”他问。
秋予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想。哥哥说,找到爹爹,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小予儿想回家,想娘亲了。”
她说着,眼眶有些红了。
南霁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却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是她的父亲。他没有资格。
“霁风叔叔,”秋予忽然开口,“你认识小予儿的爹爹吗?”
南霁风愣住了。
他看着秋予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和秋沐一模一样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我可能就是你爹爹。他想说,我找了你娘亲八年。他想说,如果你们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们。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叔叔不认识。”
秋予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系!太子哥哥说,他会帮小予儿找到爹爹的!”
南霁风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而此刻,东宫里,秋叶庭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他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尤其是那天见过睿王之后,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那个睿王,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那种审视,那种探究,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秋叶庭握紧了拳头。
不行,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尽快找到爹,然后离开这里。
可是,怎么找呢?
他连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秋叶庭烦躁地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娘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庭儿,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什么难事,就去京城东街的福来药馆,找一个叫苏合的大夫。他会帮你的。”
福来药馆。苏合大夫。
秋叶庭眼睛一亮。
他可以去福来药馆找苏合大夫帮忙!苏合大夫是娘亲的朋友,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打定主意,转身走出房间。
“小予儿!”他喊道。
没有人应答。
秋叶庭心里一紧,连忙跑到秋予的房间,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小予儿!”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秋叶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冲出房间,抓住一个宫女就问:“看到我妹妹了吗?”
宫女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奴婢……奴婢方才看到小小姐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秋叶庭松开她,拔腿就往御花园跑。
他跑过一道道宫门,穿过一条条长廊,终于在御花园的入口处,看到了秋予的身影。
她正蹲在假山旁边,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正是南霁风。
秋叶庭的脚步猛地一顿。
又是他。
怎么又是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小予儿!”
秋予抬起头,看见是他,高兴地站起来:“哥哥!霁风叔叔又来看小予儿了!”
秋叶庭走到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后,然后对南霁风躬身行礼:“草民参见睿王殿下。”
南霁风看着他,目光平静:“不必多礼。本王只是路过,恰好遇到令妹。”
秋叶庭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多谢王爷照顾舍妹。我们这就回去了。”
他说完,拉起秋予的手,转身就走。
“上官叶庭。”南霁风忽然叫住他。
秋叶庭脚步一顿,转过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南霁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了?”
秋叶庭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想到南霁风会问这个问题。
他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硬:“想过。但就算他不在了,我也要知道他是谁。”
南霁风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和他小时候真像。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肯认输。
“如果……”南霁风顿了顿,“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但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会恨他吗?”
秋叶庭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