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予蹲在假山后面,腿都麻了。
她小小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换了个姿势,继续百无聊赖地等着。太子哥哥怎么还不下朝啊?她都等了这么久了。她低头数着地上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人走路的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秋予心中一喜,以为是下朝了,连忙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她看到一大群人正从太极殿的方向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身材高大,但低着头,脚步匆匆。
秋予认出他了。
是一年前那个伯伯。
那个在御花园附近扶住她的伯伯。那个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感觉的伯伯。
秋予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他很亲切。那种亲切感,就像……就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待过一样。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她看到南霁风越走越近,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冲动。她从假山后面跑了出来,想跟他打个招呼。
可她跑得太急了,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了过去。
“啊——”
南霁风正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想着岚月国使者的事情,忽然听到一声稚嫩的惊呼。他猛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正朝他扑来。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接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秋予稳稳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南霁风低头一看,愣住了。
又是这个小女孩。
“对……对不起,伯伯……”秋予小声说道,脸颊红红的,“我又撞到你了……”
南霁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轻轻松开手,让她站稳。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她平视,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没关系。你没事吧?”
秋予摇摇头,一双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叔叔,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啊。”
南霁风愣住了。朝中大臣见他憔悴,要么避而不谈,要么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倒是这个小女孩,如此直白地关心他。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有些累。”
“累就要休息啊。”秋予认真地说,小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关切,“我娘亲说过,身体是最重要的。如果累坏了身体,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颤。
这句话,太熟悉了。
秋沐也说过几乎一样的话。那时候他刚接手刑部,为了查一桩陈年旧案,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秋沐端着参汤走进书房,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说:“阿姬,身体是最重要的。如果累坏了身体,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他说:“就快查清了,再给我两天时间。”
秋沐没再劝,只是默默地把参汤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身后,替他揉按着太阳穴。她的手指很软,力道恰到好处。他闭上眼,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
“阿姬,”她轻声说,“案子永远查不完,但你的身体只有一副。我不想你为了查案,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
他握住她的手,转身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知道了,沐沐。等我查完这个案子,就好好休息几天,陪你去城外的庄子住一阵子。”
她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后来那个案子破了,但他答应她的庄子之行,却因为边境突发战事而搁置。
直到她离开,他也没能兑现。
南霁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神深处,那抹痛楚怎么也藏不住。
“你娘亲说得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你娘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秋予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娘亲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看的人!她会给小予儿梳最好看的辫子,会做最好吃的桂花糕,还会讲好多好多故事!”
提到娘亲,小女孩的话匣子打开了,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南霁风看着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温柔的女子,在灯下给女儿梳头,在厨房里忙碌,在睡前轻声细语地讲着故事。
这样的画面,曾经也是他幻想过的。秋沐有孕时,他常常想象,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如果是女儿,一定会像她,温柔、聪慧、美丽。他会把她宠成世上最幸福的小郡主,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可那终究只是幻想。
他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随她娘亲一起离开了他。
“你娘亲……现在在哪里?”南霁风轻声问,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秋予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些。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也低了下去:“娘亲……娘亲在等我们回家。我和哥哥偷偷跑出来的,娘亲一定很着急……”
南霁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秋叶庭,秋予。秋……
这个姓氏不算常见,但也不算特别罕见。只是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名字,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
“南灵国有姓秋的官员?”他问。
在他的印象里,四年前去南灵国办事,南灵的所有官员都查了一遍,没有“秋”这个姓。
但这两个孩子当年衣着华丽,显然是世家子弟。
“嗯!”秋予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啊,不对不对……哥哥说,在外面不能随便说真名……”
南霁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孩子,真是单纯得可爱。
“那你们应该姓什么?”他顺着她的话问。
秋予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哥哥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姓上官……可是,可是叔叔是好人,小予儿不想骗伯伯……”
姓上官?
南霁风眸光微动。上官这个姓氏,在北辰极为少见,倒是在南灵只有一个达官贵族。
所以这两个孩子,是南灵人,随母姓秋,但对外用“上官”这个假姓?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假姓?是在躲避什么吗?
无数疑问在南霁风心中升起,但他没有追问。他看着秋予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不忍心继续探问。这孩子如此信任他,他不该利用这份信任去探查他们的秘密。
“你哥哥呢?”他换了个问题,“他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秋予眨眨眼:“哥哥在东宫看书,小予儿觉得无聊,就偷偷跑出来了……叔叔不要告诉哥哥好不好?哥哥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她说着,小手揪住南霁风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眼神里满是恳求。
南霁风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粉嫩嫩的,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这只小手握着他的衣袖,让他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好,叔叔不告诉你哥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温柔,“但是你要答应伯伯,以后不能一个人乱跑。皇宫很大,有很多地方不能去,万一走丢了,或者遇到坏人,你哥哥会担心的。”
秋予用力点头:“小予儿知道了!谢谢叔叔!”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颊边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像一道光,照进了南霁风沉寂多日的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了。
自从秋沐走后,王府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在他面前笑,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任何与王妃有关的事。
他每天面对的是同情的目光、欲言又止的安慰,以及那些想讨好他又不知从何下手的官员。
他像是活在一座透明的牢笼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他,却没有人真正走近他。
可这个小女孩,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小女孩,却毫无顾忌地撞进他怀里,毫无顾忌地关心他,毫无顾忌地对他笑。
“叔叔,”秋予忽然又开口,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没放,“你真的没事吗?你的眼睛好红,是不是没睡好?”
南霁风一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眼角。是啊,他昨晚又是一夜未眠。一闭上眼,就是秋沐苍白的面容,就是产房里浓重的血腥味,就是稳婆颤抖着说“王爷节哀”的声音。
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朝堂上那些大臣都没看出来。可这个小女孩,却一眼就看穿了。
“嗯,没睡好。”他如实说,没有敷衍,也没有用朝堂上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那你要好好睡觉呀。”秋予认真地说,小大人似的,“娘亲说,睡觉是最好的药。小予儿以前生病,娘亲就抱着小予儿睡觉,睡一觉就好了。”
南霁风看着她,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想说,有些病,不是睡觉就能好的。有些痛,会跟着人一辈子,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啃噬心脏,让人痛不欲生。
但他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叔叔听你的,今晚早点睡。”
秋予满意地笑了,松开他的衣袖,背着手,歪着头看他:“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小予儿还不知道呢。”
南霁风顿了顿。按礼制,他应该让她称自己“王爷”或“殿下”。但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那些繁文缛节忽然都不重要了。
“我叫南霁风。”他说,“你可以叫我……霁风叔叔。”
“霁风叔叔!”秋予从善如流,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好好听的名字!比太子哥哥的名字还好听!”
南霁风失笑。这孩子,真是……
“你认识太子?”他问。
“嗯!”秋予点头,“太子哥哥人可好了!他带我和哥哥住进东宫,还给我们好吃的,好穿的,还说要帮我们找爹爹!”
找爹爹?
南霁风眸光微沉。所以这两个孩子来京城,是为了找父亲?他们的父亲是谁?为什么抛下他们母子三人?
那就是说,南灵没有姓秋的世家,他们是随母姓。
无数疑问再次升起,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予儿!”
秋叶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他在东宫找了一圈没找到妹妹,急得都快疯了,最后才想起来她可能会来太极殿附近等太子。
果然,远远就看见她站在这里,还跟一个男人说话。
等他跑近了,看清那男人的脸,脚步猛地一顿。
睿王。
是睿王南霁风。
秋叶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小予儿在说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秋予身边,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然后躬身行礼:“草民参见睿王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紧绷,身子也绷得笔直,是防御的姿态。
南霁风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孩。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清秀,神色间却带着超越年龄的警惕和戒备。
这就是秋叶庭。秋予的哥哥,那个“会武功,会认字,还会保护小予儿”的哥哥。
“不必多礼。”南霁风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好久不见。”
“是。”秋叶庭直起身,依然将妹妹护在身后,目光坦然地迎上南霁风,“舍妹年幼不懂事,若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无妨。”南霁风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倒生出几分欣赏。这少年虽然年纪小,但很有担当,知道保护妹妹。
“哥哥!”秋予从秋叶庭身后探出头,小声说,“霁风叔叔是好人,他没有怪我撞到他,还跟小予儿说话呢!”
霁风叔叔?
秋叶庭瞳孔微缩。小予儿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还叫得这么亲热?
他低头看了妹妹一眼,秋予冲他眨眨眼,露出一个“你放心”的表情。秋叶庭心里稍安,但警惕并未放松。他重新看向南霁风,斟酌着开口:“王爷,舍妹顽皮,打扰您了。我们这就回去。”
说着,他拉起秋予的手,就要离开。
“等等。”南霁风忽然开口。
秋叶庭脚步一顿,转过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南霁风看着这对兄妹。哥哥警惕戒备,妹妹单纯天真,两人站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
他看着秋叶庭紧紧握着妹妹的手,看着秋予依赖地靠在哥哥身边,心里某处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一些。
“你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东宫住得可还习惯?”
秋叶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才答道:“多谢王爷关心,太子殿下待我们很好。”
“那就好。”南霁风点头,目光落在秋予身上,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一向不喜与人亲近,更不会主动提出帮助陌生人。可看着这个小女孩,他就是忍不住想多关照她一些。
也许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秋沐。也许是因为她那双干净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是他这一个月来,唯一一个敢直视他、敢关心他的人。
秋叶庭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南霁风会这么说。睿王的名声他听说过,冷峻威严,不苟言笑,是朝中人人敬畏的存在。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憔悴,虽然疲惫,但语气是温和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多谢王爷。”他听见自己说,语气不自觉地也缓和了些。
秋予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南霁风甜甜一笑:“霁风叔叔也要照顾好自己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南霁风看着她,缓缓点头:“好,叔叔记住了。”
秋予笑得更开心了,颊边两个小梨涡深深陷下去。她忽然挣脱哥哥的手,跑到南霁风面前,踮起脚,小手费劲地举高,拍了拍南霁风的手背——她本来想拍肩膀,但够不着。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一脸认真,“霁风叔叔答应小予儿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骗人!”
南霁风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粉嫩嫩的小拇指翘着,等着他的回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手,也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了那只小手。
“拉钩。”他说,声音很轻,却郑重。
秋予用力勾了勾他的手指,然后松开,笑得眼睛弯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霁风伯伯要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南霁风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微光,稍纵即逝。但确实是笑了。
秋叶庭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得出来,南霁风是真心喜欢小予儿。那种温柔,那种耐心,不是装出来的。
可为什么?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睿王为何会对一个陌生小女孩如此特别?
他没时间细想,因为秋予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回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哥哥,我们再等等吧!太子哥哥应该一会儿就出来了!”
“上官叶庭!”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太极殿方向传来。南宥泽大步走出殿门,一眼就看见秋叶庭和秋予站在不远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皇叔伯。
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皇叔伯?您怎么在这儿?”
南霁风转过身,看着南宥泽,微微颔首:“太子。”
南宥泽走到近前,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转,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他看向秋叶庭:“上官叶庭,你怎么在这儿?孤还说回去找你们呢。”
秋叶庭还没来得及回答,秋予就抢先说道:“太子哥哥!小予儿在这里等你下朝!然后不小心撞到了霁风叔叔,就跟霁风叔叔说了会儿话!”
南宥泽挑了挑眉,看向南霁风:“皇叔伯认识他们?”
南霁风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南宥泽脸上掠过,又落在秋叶庭身上,缓缓开口:“方才听太子殿下称呼这位小公子——上官叶庭?”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细微的紧绷。
南宥泽没多想,点头道:“是啊,上官叶庭,他妹妹叫上官予。孤在街上认识的,他们是来京城寻亲的。”
“上官……”南霁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目光落在秋叶庭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上官这个姓氏,在南灵确实少见。不知令尊是南灵哪一位上官?”
秋叶庭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南霁风会追问这个问题。他脑子飞速运转,斟酌着该如何回答。他不能说真话,但也不能说得太假,否则很容易被拆穿。
“回王爷的话,”他低下头,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疏离,“家父并非南灵人士。母亲说,父亲是多年前因一纸婚约与她相识,后来便离开了。母亲也不愿多提父亲,但母亲说我们姓‘上官’,是另一层身份,但具体草民也不知用意。”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回答了问题,又堵住了进一步追问的可能。
南霁风看着他,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南宥泽在一旁听着,插嘴道:“皇叔伯,您认识姓上官的人吗?孤听说上官这个姓氏在北辰几乎没有,但在南灵好像也不多。您见多识广,知不知道有谁是姓上官的?”
南霁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秋叶庭和秋予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本王确实认识一个姓上官的人。”
秋叶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哦?”南宥泽来了兴趣,“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