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庭一直以为，是父亲抛弃了他们。所以他恨他，恨他不负责任，恨他让娘亲一个人辛苦拉扯他们长大。
可如果……如果父亲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呢？
“我……”秋叶庭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霁风看着他迷茫的表情，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说：“回去吧。别让你妹妹着凉了。小予儿，叔叔还有事，先走了。”
“嗯！”秋予冲他挥了挥手，“霁风叔叔再见！”
南霁风转身，大步离去。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
而此刻，福来药馆的后院里，秋沐正焦急地等待着。
她和芸娘已经在药馆里等了大半天了。苏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她坐立不安，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怎么也放不下。
“阁主，您先喝口茶吧。”芸娘端了一杯茶过来。
秋沐接过茶，却没有喝。她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心中焦躁不安。
庭儿，小予儿，你们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苏合快步走了进来。
秋沐猛地站起身：“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苏合的脸色有些凝重。他摇了摇头：“城东和城南都查遍了，没有找到小公子和小小姐的下落。已经派人去城西和城北了，明天应该能有消息。”
秋沐的心一沉。
没有。还是没有。
京城这么大，她该去哪里找？
“阁主，您别太着急。”苏合安慰道，“小公子和小小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我已经让人在京城各个角落盯着了，如果他们真的在京城内，早晚会露面的。”
秋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苏合是在安慰她，但这些话并不能让她安心。
她必须尽快找到孩子们。
“苏合，”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城西找。”
苏合愣了一下：“阁主，您亲自去？这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秋沐打断他，“两个孩子一天找不到，我一天坐不住。”
苏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也没用，只好点了点头：“好，属下陪您去。”
秋沐转过身，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默默祈祷。
庭儿，小予儿，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娘亲马上就来找你们了。
而此刻，睿王府的灵堂里，南霁风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灵堂正中，摆放着秋沐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上升。
南霁风站在牌位前，看着上面“亡妻秋氏沐之灵位”几个字，久久没有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
从皇宫回来后，他就直接来了灵堂。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好好想一想。
“沐沐，”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今天，又见到那两个孩子了。”
牌位沉默着，没有回应。
“那个女孩，叫秋予。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南霁风继续说，“她跟我说，她娘亲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看的人。她说她娘亲会给她梳最好看的辫子，会做最好吃的樱花酪，会讲好多好多故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沐沐，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就是你的女儿……那我就是她的父亲。可我……我却不能认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牌位上的字迹。
“我让阿弗去南灵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灵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烛火的声音。
南霁风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而此刻，远在南灵的一座小镇上，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正站在渡口，望着远方。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师父，”那公输行低声说，“睿王的人已经到南灵了。”
洛淑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让他们查。”
“可是……”
“让他们查。”洛淑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有些事情，也该让他知道了。”
皇宫，东宫。
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叶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秋海棠，神情有些恍惚。
来京城已经五日了。
这五天里，他和秋予住在东宫，锦衣玉食，处处有人伺候。南宥泽待他们极好，不仅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还特意派了两个宫女专门照顾他们的起居。
每日三餐都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秋予尤其喜欢御膳房做的樱花酪，每日都要吃上一碗，吃得小脸圆滚滚的，笑起来时颊边的梨涡更深了。
可秋叶庭却食不知味。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找到爹爹，然后带着妹妹离开这里。皇宫虽好，终究不是他们的家。
这里是北辰的皇宫，是权力和阴谋的中心，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每说一句话都要思前想后。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哥哥！”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秋予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盘点心，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你看！太子哥哥又让人送点心来了！”她献宝似的把点心捧到秋叶庭面前，“是杏仁酥！可好吃了！哥哥你尝尝！”
秋叶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小予儿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她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皇宫的生活，和宫女们玩成一片，还交了几个小太监做朋友。她甚至学会了宫里的规矩，见人会行礼，说话会用敬语，俨然一个小公主的模样。
可他知道，这种开心是表面的。夜里，他好几次听到小予儿在梦中喊娘亲，声音带着哭腔。每次问她，她都摇摇头，笑着说“小予儿没事，小予儿不想娘亲”。
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哥哥，你怎么不吃呀？”秋予歪着头看他，小手拿起一块杏仁酥，踮起脚要喂他，“可甜了！你尝尝嘛！”
秋叶庭蹲下身，接过她手里的点心，咬了一小口。确实很甜，甜得发腻。
“好吃吗？”秋予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秋叶庭摸了摸她的头，“小予儿喜欢就多吃点。”
秋予高兴地点头，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秋叶庭看着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他一定要尽快找到爹，然后带小予儿回家。他不能再让她在梦里哭着喊娘亲了。
“对了，哥哥，”秋予忽然想起什么，咽下嘴里的点心，神秘兮兮地说，“我昨天在御花园，又见到霁风叔叔了！”
秋叶庭的心猛地一跳：“又见到了？在哪儿？”
“在假山那儿！”秋予说，“小予儿在等太子哥哥下朝，霁风叔叔正好路过，就陪小予儿说了会儿话。”
秋叶庭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是南霁风。他为什么总是在御花园附近出现？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秋叶庭问，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没说什么呀，”秋予眨眨眼，“就问小予儿在干什么，问哥哥在哪儿，还问小予儿开不开心。”
“就这些？”
“嗯！”秋予用力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说，“霁风叔叔还问小予儿，想不想见爹爹。”
秋叶庭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说？”
“小予儿说想。”秋予低下头，声音小了些，“小予儿说，想找到爹爹，然后回家，想娘亲了。”
秋叶庭沉默了。他想起那天南霁风问他的话——“你父亲还活着，但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会恨他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恨了那个男人这么多年，恨他抛下娘亲，恨他让他们母子三人受苦。
可如果……如果那个男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呢？如果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误会呢？
不，不可能。如果爹真的在乎他们，怎么会九年都不来找他们？娘亲一个人带着他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那个男人可曾知道？
秋叶庭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哥哥？”秋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不高兴了吗？小予儿以后不见霁风叔叔了，哥哥别生气……”
“没有。”秋叶庭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揉了揉她的头发，“哥哥没有生气。小予儿喜欢霁风叔叔，可以跟他玩，但……”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秋予：“但不要跟他说太多关于娘亲的事，也不要告诉他我们要找爹。记住了吗？”
秋予似懂非懂地点头：“记住了。可是……为什么呀？霁风叔叔是好人，他不会害我们的。”
“哥哥知道。”秋叶庭说，“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小予儿听话，好吗？”
“嗯！”秋予用力点头，“小予儿听话！”
秋叶庭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他也不想让她说谎，不想让她小小年纪就要学会提防别人。可他没有办法。这世道太险恶，他必须保护好妹妹，保护好娘亲。
“好了，去玩吧。”秋叶庭说，“哥哥要去办点事。”
“哥哥要去哪儿？”秋予问。
“哥哥去找太子哥哥，有点事要问他。”秋叶庭说，“你乖乖待在宫里，不要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秋予脆生生地应道。
秋叶庭走出房间，朝南宥泽的书房走去。他打算今天就跟南宥泽说，他想出宫一趟，去福来药馆找苏合大夫。他已经等不了了，每多等一天，娘亲就多担心一天。
走到书房门口，他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南宥泽和另一个人的对话声。
“皇叔伯，您怎么来了？”是南宥泽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来看看你。”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疲惫，是南霁风。
秋叶庭的脚步一顿。南霁风？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悄悄退到一旁，躲在廊柱后面。他想听听，南霁风来找南宥泽，到底要说什么。
书房里，南宥泽看着突然来访的南霁风，心里有些诧异。皇叔伯一向不喜欢串门，更不会主动来找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皇叔伯请坐。”南宥泽示意宫女上茶，然后问道，“皇叔伯找孤有事？”
南霁风在椅子上坐下，却没有喝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说，你收留了两个南灵来的孩子？”
南宥泽一愣，随即点头：“是。皇叔伯上次见过他们的，上官叶庭和上官予。他们是来京城寻亲的，孤在街上遇到他们，看他们无依无靠，就带他们进宫暂住。”
“寻亲？”南霁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南宥泽脸上，“他们可有说，要找的是谁？”
南宥泽摇头：“没有。上官叶庭只说父亲在京城，但具体是谁，他也不知道。”
南霁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他才又开口：“那你可知道，他们的母亲是谁？”
南宥泽更奇怪了。皇叔伯怎么会对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感兴趣？
“听上官叶庭说，他母亲姓柳，单名一个婉字，是南灵人。”南宥泽说，“其他的，孤就不清楚了。皇叔伯问这个做什么？”
南霁风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他们……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挺好的。”南宥泽说，“上官叶庭很懂事，读书习武都很用功。上官予那孩子很讨人喜欢，宫里上下都很喜欢她。”
南霁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宥泽，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可能不懂。但你要记住，这宫里不比外面，人心叵测，你要处处小心。”
南宥泽怔了怔。皇叔伯这是在提醒他？可他为什么要提醒他这个？那两个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皇叔伯的意思是……”
“没什么。”南霁风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说下去，“只是随口一提。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南宥泽连忙起身相送：“皇叔伯慢走。”
南霁风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南宥泽：“对了，那两个孩子若是想出宫，你多派几个人跟着。京城虽大，但也不安全。”
“是，孤记住了。”南宥泽应道。
南霁风点了点头，大步离开了书房。
秋叶庭躲在廊柱后面，听着南霁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南霁风为什么会突然来问他们的母亲？为什么会提醒南宥泽要小心？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秋叶庭握紧了拳头。他必须尽快出宫，尽快找到苏合大夫。他有一种预感，如果再拖下去，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南宥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秋叶庭推门进去，躬身行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上官叶庭？”南宥泽看到他，有些意外，“你来得正好，孤正想找你呢。”
“殿下找我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南宥泽说，“就是皇叔伯方才来了，问了你们兄妹的事。”
秋叶庭的心一紧：“睿王殿下问了什么？”
“就问你们在宫里住得习不习惯，还问了你们母亲的事。”南宥泽说着，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皇叔伯好像对你们特别关心。你们以前认识他？”
“见过两面。”秋叶庭立刻摇头，“”
“那倒是。”南宥泽点点头，也没多想，“可能是皇叔伯看你和小予儿投缘吧。皇叔伯这人虽然冷了点，但心是好的。他既然关心你们，你们就多跟他走动走动，没坏处。”
秋叶庭应了一声，心里却更加警惕。南霁风对他们越是关心，他就越是不安。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南霁风对他们这么好，一定有什么目的。
“殿下，”秋叶庭开口，声音恭敬，“草民今日来，是想求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草民想出宫一趟。”秋叶庭说，“草民记得母亲说过，在京城有一位故人，或许他能帮我们找到父亲。草民想去拜访他。”
南宥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来了几天，也该出去走走了。这样，孤派几个人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
“多谢殿下。”秋叶庭心中一喜，但面上依旧平静。
“打算什么时候去？”
“就今天下午吧。”秋叶庭说，“早去早回。”
“行。”南宥泽很爽快，“孤让李公公安排。你带上小予儿一起吧，她一个人在宫里也闷得慌。”
秋叶庭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外面人多眼杂，小予儿还小，带着她不安全。就让她在宫里等吧，有宫女们照顾，不会有事的。”
南宥泽想想也是，便不再坚持：“那行，你自己小心。早去早回。”
“是。”
从书房出来，秋叶庭的心跳得很快。他终于可以出宫了，终于可以去福来药馆了。他有一种预感，苏合大夫一定能帮他找到爹。
他回到房间，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将头发束成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公子。他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什么破绽，这才走出房间。
李公公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都是东宫的人，身手不错。
“上官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李公公恭敬地说。
“有劳公公。”秋叶庭点了点头，跟着李公公朝宫门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宫。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秋叶庭的心跳得更快了。
京城很大，比南灵的王都还要大。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秋叶庭却无心欣赏这些。他一心只想着福来药馆，想着苏合大夫，想着那个可能知道他爹下落的人。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在一家药馆前停了下来。
“上官公子，到了。”李公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秋叶庭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眼前是一家看起来颇为普通的药馆，门楣上挂着“福来药馆”四个字的匾额，字迹古朴，有些年头了。药馆里飘出淡淡的药香，门口有几个百姓在排队抓药，看起来生意不错。
秋叶庭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药馆里，一个伙计正在柜台后称药，见有客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半大孩子，便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秋叶庭环顾四周，没看到像是大夫的人，便走到柜台前，开口道：“请问，苏合大夫在吗？”
伙计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苏合大夫？有什么事吗？”
“家母让我来给苏合大夫带个信。”秋叶庭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说道。
伙计又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年纪小，但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孩子，便放下手里的药秤，说道：“苏合大夫在后院，你跟我来。”
“有劳了。”秋叶庭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伙计领着秋叶庭穿过前堂，来到后院。后院很安静，种着几棵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药香。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石桌旁，低头看着一本医书。
“苏大夫，有人找您。”伙计说了一句，便退下了。
苏合抬起头，看到秋叶庭，愣了一下：“你是？”
秋叶庭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晚辈秋叶庭，见过苏合大夫。”
苏合手中的医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秋叶庭，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姓什么？”
“晚辈姓秋，秋叶庭。”秋叶庭重复了一遍，心里有些奇怪。苏合大夫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苏合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快步走到秋叶庭面前，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声音颤抖：“你……你母亲是……”
“家母秋沐。”秋叶庭说，“母亲让我来找您，说您能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