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客馆环境不错,这个院子葛明也非常满意,环境好而且比较大,居然有点景致。
蜀地的建筑有蜀地的特点,虽然这个客栈条件不错,但是跟杏花村的草堂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房子建在夯土台基上,抬高地基,隔绝嘉陵江边潮湿水汽,木柱底部垫石质柱础,防止木头浸水腐烂。
川北木材十分充足,立柱、横梁、檩条全部用杉木、柏木,同样木框架立好之后,以竹篾编笆,外面抹黄泥、白灰。主人的房子都不是茅草屋顶,而是正经陶瓦。不过马厩、柴房、库房这类不住人的房间屋顶还是茅草。
大院子西边还有个小院子,里面有几间房,有竹子有花坛,也不知道为何,生在北方的葛明就是喜欢南方的东西。竹子、小桥、流水,总是让葛明非常憧憬。可能生在南方的人也想看看北方的白雪皑皑,人从自己厌倦的地方去别人厌倦的地方,这个就叫旅游。
丁香、小丫给葛明和房遗爱收拾房间,李四几人正在烧水,不为做饭,关键是要洗澡。高等客栈有洗澡的地方,但是自家小郎君怎么可能愿意跟那些凡夫俗子一起洗呢?葛明不会看不上凡夫俗子,因为自己也是,就是这人比较爱干净。十岁开始养生,当然也包括个人卫生了。
院墙不算高,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坏人翻墙而入,站在院子里面往西看勉强能看到嘉陵江。葛明闭上眼睛,感受着江风袭面,吹的葛明全身舒适。长风掠身,衣袂翩然,葛明想象着场景肯定绝美。
“小爱,不要挡在我前面。”
“师哥,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在你前面的?”
“我闻到一股酸臭味道,必定是你身上散发出来的。”
房遗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抓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往旁边站了站。
“好像真有点酸臭,师哥,你也干净不了多少。”
葛明睁开眼睛,把房遗爱往更边上推了推。
“所以我才没进房间,一定要洗干净之后再好好休息。小爱,这趟旅途感觉如何?”
“山河之壮丽让人惊叹,总是喉咙有点痒,老是想学师哥作首诗对景色赞美一番,奈何着实不如师哥会堆砌。”
“那就从简单的开始,你看嘉陵江上船来船往,码头人声鼎沸,可以用个随便来上几句。”
房遗爱挠头,想了想说道:“院子里面吹江风,嘉陵江上千帆过。码头,码头,码头这里人很多,大好一片商旅色。”
葛明听后笑着说道:“这诗作的不错,不求文字有多优美,讲究的是言之有物,你这也算言之有物。”
“师哥,真的这么好吗?”
葛明非常认真的点点头,房遗爱显得很开心。
“师哥,难怪父亲说要多出去走走增加阅历,增长见识,这也没多长时间,小弟就会作诗了,以前可是不敢想,真的不敢想啊。”
“你啊你,稍微夸你几句就开始翘尾巴了。”
“我只说你这诗言之有物,可太直白了。你可以替换其中的一些字眼。院落风来拂客衣,凭栏遥看渡舟飞。嘉陵浪涌千帆过,古埠人喧万语围。”
“哇,师哥,好厉害啊,这样好像就有了诗意了。”
“所以让你好好读书哇,书中无数优美的词句,更有遣词的方法,等熟悉了就能做出来能看的诗了。当然言之有物是第一步,看到什么结合心中所想,先把意思表达出来,再精雕细琢就可以了。切记切记,言之有物,诗词承载了作者的思想。”
“师哥,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教你的时候就不能说文字堆砌而已了。”
“嗯,小弟知道了。师哥,嘉陵江真美。”
嘉陵江的确很美,而且物产极为丰富,此时的捕鱼技术跟后世不可同日而语,那江中的江鲜当然更加丰富多样,想到这里葛明有些馋了。
葛明笑着说道:“黄昏的嘉陵江更美,那时候也到了用晚饭的时候了。”
“师哥,一会吃点什么啊?”房遗爱吧嗒着嘴,这一路上吃的东西不差,但是谈不上吃的舒坦。
“客馆里面随便吃点,然后好好睡个大头觉,等到晚上再看看。”
“嗯,江边不但有客栈还有驿站,更有不少看起来不错的酒楼,小弟早就看过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师哥,你比小弟更喜欢吃。”
“但是我会做啊。”
“小弟也会腊肉、香肠蒸千张,母亲说很好吃。”
“那也叫会做?狗都会!”
“你找条狗来试试,看它会不会?师哥,你骂我!”
“哈哈哈。”
两人又开始斗嘴,斗嘴这种事可以说这一路上解闷的关键了,当然房遗爱九成九的输。
这时候李四已经把水烧好了,大夏天烧热就可以了,不用烧开,又不是退猪毛。
葛明让李四把洗澡桶搬到院子里面,就在竹林边上。两人洗澡之前还不忘把丁香和小丫赶出去,然后一人一个洗澡桶跳了进去。
沐浴之后疲惫的葛明精神焕发,又变成了英俊小郎君,连房遗爱都显得光滑了不少。然后就是等着丁香、小丫沐浴,要说两个丫头待遇也算顶级了,葛侍读、房相之子两人帮着看大门。这也怪葛明,非要在院子里面洗,在房间内就不用看大门了。
等李四等人分批从澡堂子回来,整队人都干干净净了,葛明带队直奔临江客馆吃饭的地方。
临江客馆是住宿加吃饭的地方,在大片的客馆院落中间有一座楼,这就是临江楼。二十人涌了进去,上楼找了两张靠窗桌子坐下。
临江楼看门的小厮这才追了上来,一看人都已经坐好了。
有负责点菜的酒保赶紧笑呵呵的小跑着过来了,一看就知道葛明和房遗爱两人少年应该是主人,于是赶紧施礼。
葛明问道:“酒保,有什么好吃的?”
酒保一听说的是官话,居然跟朝廷推广的官话一般无二,说不定是京城来的人。
于是酒保用关中话说道:“两位少郎君,要不要尝尝本店的炒菜?这可是从京城食为天传来的做菜法子,听说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喜欢吃呢。”
葛明听后微微一笑,要说的确很久没吃炒菜了,不过到利州吃炒菜总感觉有点奇怪。相当于你在家经常吃的东西,跑了几千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的美食跟你家的一样。
房遗爱直接乐出了声音。
葛明笑着问道:“都有什么炒菜啊?”
“青韭炙羊,凝脂烝方脔,丰本凝金。”酒保继续说,葛明勉强知道到底是些什么菜。葛明其实挺无语的,非要搞这么文雅吗?要不是自己学识渊博,真不知道这什么菜。
葛明说道:“青韭炙羊,凝脂烝方脔,丰本凝金,每桌来上一份。其他的不用点了,有什么好吃的赶紧上。”
酒保笑着说道:“少郎君要不要来点酒?”
“嗯?都有什么酒?”
“葭萌米酿是咱们利州的特色,酒味清淡还有甜味,少郎君可以少饮一些。剑南烧春虽然不是利州所产,但是这里往来的人多,所以也能喝到这种名酒。还有巴、阆一带的清酒、果酒,胡商带来的三勒浆。”这时候的烧酒可不是后世的烧酒,并非蒸馏酒,其实也是米酒的一种,加热灭菌的发酵酒,这也是烧酒的由来。
“来一些果酒吧。”
“少郎您放心,保证各位贵人吃的爽快,喝的舒坦。”酒保又施礼,赶紧去通知厨房了。
房遗爱挠着头问道:“师哥,青韭炙羊,凝脂烝方脔,丰本凝金是什么菜?不会是三道汤吧?”
葛明曾经给房遗爱讲过笑话,说有的酒楼的菜谱虽然文雅,但是晦涩难懂。于是有个没什么学问的人,点菜点了三道汤。
房遗爱听后哈哈大笑,当时还说菜名就应该简单直接。葛明说是让你好好读书,以免点个菜都不会。
葛明笑着说道:“都是你吃过的菜式而已。青韭其实就是葱,有点人会把葱叫做青韭,把葱叫做冬葱。既然说是炒菜,那肯定就不是煎的,所以师哥推测,这是葱爆羊肉。”
“至于凝脂烝方脔,就是字面意思,蒸猪肉块,也就是蒸方块肉。不过师哥更喜欢条子肉,方块肉着实肥腻了些,好像不怎么好下口。”
“丰本凝金就不一般了,丰本是韭菜的古称,凝金说的是颜色,也就是韭菜跟一种凝结之后黄色的东西一起炒,于是答案就出来,应该是韭菜炒鸡蛋。”
葛明说完,丁香、小丫捂着嘴笑,房遗爱不停的挠头。
“师哥啊,你作为食为天的东家,简直就能引领大唐美食潮流,菜单这东西就是要简单明了才好。”
“师哥原本就是这个意思啊,结果被人说没学问,所以才弄了一个征菜名的活动,现在多文雅。”
“非要搞这么麻烦吗?”
“不搞的麻烦怎么显示有才华呢?哈哈哈。”
房遗爱挠着头也跟着笑,心想好像真是如此,都是一帮闲着没事的读书人搞出来的。
时间不长,各种凉菜先上桌了,葛明等人也就不用客气了。好些天没好好吃顿饭了,这时候话都不讲了,葛明这次总算做到了食不言。
果酒被端了上来,趁着还有凉菜葛明喝了几口,感觉味道还行,就是太浑浊了。工艺还不完善啊,还不如杏花村的橘子酒呢。
其他人也都尝了尝,都没喝过橘子酒,当然没办法对比。酒是不能多喝的,李四等人也非常自觉,就是尝尝味道,解解渴而已。
凉菜吃完,蒸煮炖的菜式也上桌了,这些蒸煮炖菜都是提前做的,上桌之前热一热就可以了,真的点菜才开始做要把客人饿死不可。
利州地处金牛道、嘉陵江要道,是川陕甘商旅枢纽,饮食兼有蜀地、秦地风味。两地味道融合,跟蜀地跟秦地都不相同,葛明吃着还觉得挺顺口。
然后就是这家临江楼的拿手菜,炒菜。房遗爱一看,果然跟师哥说的完全相同。筷子马上夹了一大块方肉,这肉只要是阉割过的猪肉,就算只加盐都好吃,前提是蒸很长时间才行。
“师哥,这个味道还不错,跟食为天的有点类似。不过细品之下,好像还是有点区别,对对,肉香味差了点。”
“味道差了点?你都吃了四五块了。”
“嘿嘿,好久没吃这个味道了,着实有些想念啊。看来是利州距离长安更近一些,也可能是商旅发达,所以消息传递的快,这里也养出了没有异味的猪肉。”
“不错不错,你这分析非常到位。不过师哥高兴的是味道跟食为天不同,要是完全一样的话天下美食都一个样子了,那就没意思了。吸收容和,这才是美食之道呀。”
这顿饭吃的舒坦,这时也到了黄昏时分。从临江楼往嘉陵江看去,此时的风景跟白天就更不相同了。风小了,水面平稳了不少,渔船、商船都在往码头这边划,离开码头的基本就没有了。
“小爱,这时候的嘉陵江是不是更美?”
“嗯,比白天更美。”
“随便吟上几句。”
房遗爱挠挠头,半天没想出来,笑着说道:“景色太美,小弟完全沉醉在其中,居然想不出什么来。”
葛明笑着说道:“落日垂江染碧流,千帆归泊古津头。嘉陵晚色随风软,一岸残霞送客舟。小爱,这几句如何?”
“师哥,太好了,太好了,再来一首!”
“不来了,再来就是流传千古的诗了,要是被店主知道了肯定会占师哥便宜,拿着师哥名头宣传他家的酒楼。”
房遗爱点点头,认真说道:“师哥,做名人真的不容易啊!”
葛明嘿嘿一笑,其实跟名人不名人的没关系,葛明完全不想别人占便宜。此时葛明也能体会后世的名人出去吃喝、旅游不会乱说话,根本不评价好坏,不然很容易被占便宜。
一个清脆灵动的女娃声音从旁边桌子传了过来:“你很出名吗?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