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处于成都平原的北部边缘,地势平坦开阔,河渠密布,农田连片。算是比较富裕的地方,葛明在汉州就住了一个晚上,留下一首宣传杏花酒的诗,偶遇一个能懂鸟兽语言的老头。
继续往北走的话地势低平缓升,等到了锦州再往北的话就出了成都平原了,开始进入川北的丘陵地带,浅丘连绵,河谷相间,其实还算不难走。
舒坦的旅途,进入丘陵之后就基本结束了。丘陵地带不适合耕种,在古代农田少几乎就是贫穷的代名词。穷不穷的跟葛明关系不大,因为几乎到处都穷,但是路逐渐变的难走了。
古人常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仓禀足知礼仪,饭都吃不上还能指望人的素质能有多高?教化这种事的前提是吃饱饭。李四等护卫也逐渐收起游玩的心态,开始变的谨慎起来。
这里多是石板路,路窄而且慢慢变的险要。从看风景的角度来说,越是险要的地方越是值得一看,要是从旅途的角度来说,难度增加了不少,走的那就更快了。
葛明甚至怀疑,初夏出门,不会等到入秋了才到利州吧?一个季节什么都不做,就在路上浪了,关键也浪不出什么东西来。
绵州到剑州,原本低矮丘陵抬升明显,因为到了大巴山前缘山地。过剑门隘口之后,地势又逐渐下降,出大剑山主脊,进入嘉陵江干支流交汇地带。
剑州到昭化,山地下降,进入嘉陵江河谷,河谷开阔,江面宽,是水陆转换节点。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渡口,叫做桔柏渡是嘉陵江与白龙江汇口。
到了这里葛明带着队伍转水路,葛明觉得水路更稳当一些,在船上也能好好休息。不过葛明忽略了一件事,一个池子里面坐船很舒坦,江河里面就不舒坦,虽然不晕船但是葛明也睡不好。
来的几乎全是关中人,一个个的几乎全是旱鸭子,上船之后没多久,听取蛙声一片,一个个吐的小脸惨白。要说最强的还是杏花村跟来的几个赶马车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吃得下睡得着。这只是江河而已,这还是在海里这帮人难受的指不定直接抹脖子算了。
葛明无奈,只好提前下船。
从昭化到利州那就只能沿嘉陵江峡谷,江岸栈道走了,沿嘉陵江西北上溯。
这里应该是整个旅途中最难走的一段,山高谷深,路面狭窄,临江悬空。夏季多洪水,而这条路多木栈道,洪水造成山崩极易损毁这些栈道。需要看天气,看水势,看同行的商队,还要派人前方查探,一天能走二十里就不错了。
此时葛明也没什么心情看风景了,走着走着就可能被掉下来的石头砸死,哪里还有心情看风景?再说这一路上看山、看水,总会有腻的时候,所以专心赶路才是正事。
绵谷也就是利州的治所,就在嘉陵江宽谷台地上,扼守峡谷北口。这段路虽然最难走,但是是最后的一段,距离胜利已经不远了。(绵谷是现在广元的老城)
都说山中不知岁月,其实每日埋头赶路也会不记得日子。只觉得越来越热,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天了,反正葛明都已经不体面的穿上了短裤,绵谷就在眼前了。
绵谷城西临嘉陵江,东侧依托凤凰山,是典型枕山临江的山城格局。城墙是夯土连外包砖石都没有,其实这时候大多数县城的城墙都是夯土而已,虽然绵谷是军事要地。
从南门而入,进了城才发现这地方的确很穷啊,商业极其不发达,别说跟成都没办法比,跟汉州也没办法比。
根据后世的史料记载,利州一共六个县,一共九千多户,三万多人。六个县才这么点人,还包括不在城里的农户,那分到绵谷县城里能有多少人?
不过绵谷虽然是个小城,但是战略权重极高,金牛道水陆转换枢纽,管控蜀北门户,所以这个县城跟很多县城不同,那就是有大量的驻军。
葛明等人进城之后一直往北走,这才发现绵谷县城是个东西短、南北长的布局。城内建筑也不整齐,有民居,有军营,有商铺,酒楼,依山沿坡排布,也算错落有致,街巷并不宽阔。虽然经济不发达,但是该有的全都有,毕竟有人就要吃喝拉撒,那么就会有对应的商铺。
葛明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找这里最好的客栈,吃喝不着急,要赶紧洗洗,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臭味了。说起来葛明从来都爱干净,在临近绵谷的这段路太凶险了,也就不怎么讲究了。
往北走了好长时间,居然发现又有一个城门,难道这就要出城了?葛明当然不懂,但是李四还算有点见识。原来这绵谷城是大小城的布局,这城门就是进入小城的门,不过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都督府、州衙、仓库、官舍,官吏、卫兵为主,普通百姓很少进去。
都到这里了,还没看到靠谱的客栈,李四只好找人打听。只看到李四比划半天,对方也比划半天,最后往西一指,李四就回来了。
“小郎君,这人说城内没什么客栈,更没有好的客栈。好的客栈在城外,出了西门靠近嘉陵江,距离码头不远。最好的客栈叫临江客馆,跟嘉陵驿距离不远。”
葛明对李四居然有些佩服,随便比划也能得到这么多信息,果然是个人才。
“李四,你比比划划,对方也比比划划,你是怎么知道对方说什么的?”
“小郎君,小人不会说蜀地方言,但是会听呀。”
葛明心说算你厉害,在成都时间也不长,居然能听懂蜀地方言了。自己都没听懂了,其实这也不怪给你个,李四平常接触的都是地道蜀地人,听多了也就大致知道意思了。葛明打交道的都是读书人,全都说官话,让葛明没有机会学习。
出西门,不远的地方就是嘉陵驿,旁边居然就是临江客馆。在唐代很多州府都有这个特点,大型客栈、市肆会放在城外不远的地方,这样可以避免大量外来人口涌入城内,方便管控,对于绵谷这样的军事要地来说就更加有必要了。
其实还有个原因,高档的客栈不会挤在城内狭小坊里,巴掌大的地方当然不敢叫高档客栈了。
众人到了临江客馆,有门前的小厮迎了上来,一听李四一口关中话,赶紧从蜀音变成了关中音。
“客官可要住宿?”
“不住宿来这里做什么?二十个人,要最好的院子。”
“客官放心,临江客馆全是好院子。小人看您人不少,有贵人有女眷,给您安排个大院子,大院子里有小院子,方便贵人和女眷住宿。”
“哟,不错不错,真会做生意。”李四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随手递给了小厮,小厮可是千恩万谢。
然后带着李四去登记,这时候住客栈登记远比后世复杂多了,尤其是现在的绵谷。武士彟到这里做都督的原因就是李孝常叛乱之后人心不稳,这里流民现在还比较多,地面上非常不平静,那登记的就更加详细了。
店家也不敢不登记详细,就是因为地面上不平静,县衙的人查的才比较严,要是出了问题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主客的姓名、年龄、籍贯、身份。仆从、奴婢、护卫,每人姓名年龄,奴婢还要注明来历。出行事由,从何处来,去往何处。马、驴、骆驼,要登记数量,登记数量就算了,毛色、口齿都要登记。
李四瞬间无语,没登记就出来了。
“小郎君,这里要登记您的姓名、年龄、籍贯、身份。”葛明来利州不想太多人知道,名人嘛,还不能低调一些?所以李四才有此一问。
“老张,你去跟店簿说说,羽林卫的人应该不用登记吧?”店簿就是专门负责客栈登记的人,有点类似后世的酒店前台。
“葛侍读,您别闹了,我只是个中郎,说白了就是个飞骑士卒的小头头,可没这个特权啊。”
“老王,你去呢?百司骑的令牌拿出来,保证店簿被吓死。”
“葛侍读,百司骑就是羽林卫里面挑出来了一些人,也没这个特权啊。要说特权也有,犯事了不归州府管,送到京城砍脑袋。”
葛明撇着嘴说道:“还羽林卫,还百司骑,还是陛下身边的人呢。看来不暴露身份也要暴露了,老四你去正常登记吧。”
李四又去登记了,李四说店簿写。
“主客葛明、年龄十五、籍贯临渝、身份太子侍读。从成都来,访友。”店簿一想不得了,赶紧把店主请了过来。葛明啊,谁不知道葛明?
临江客馆的店主姓邓,叫邓国友,就是绵谷本地人,世代经营客栈,熟悉蜀道栈道、水情,很多商队、官员路过利州,都来向他打听剑门、桔柏渡的路况,是个有见识的人。
邓国友正在忙着招待客人,店簿把他拉过来的时候还有点不情愿,等看了登记薄上的字,才知道财神爷葛明到了。不同的人对葛明有不同的认识,做生意的都知道葛明太会赚钱了,说是财神爷都不过分。
李四就知道店主和店簿被震惊,催促着说道:“赶紧登记,还有十多人呢,耽误了我家小郎君休息,你们吃罪的起吗?”
店主为了表示对葛明的尊重,打算亲自写。李四也是有意思的人,原本不怎么说话,说话就容易得罪人,出来接触人多了好像改了不少。
老四没先登记自己的身份,先报了五个羽林卫的姓名,店主越写越是不安。又报了五个百司骑的姓名,店主就有点抖了。葛侍读,有羽林卫和百司骑护卫,这什么配置啊?不会是有大案子吧?
邓国友觉得自己懂得事情不少,这羽林卫好像只保护陛下、娘娘、皇子啊。对对对,葛侍读还是驸马,就是没听说羽林卫要保护驸马的。
这百司骑,神秘的组织,一般不出京,出京必有大案子。难道说大都督犯事了?嗯嗯,绝对有可能。
“哎,店主,发什么呆啊,赶紧醒醒,快点登记。”
全部人总算登记完了,也包括粉丝的牙齿数量,然后店主亲自出来迎接。
“小人邓国友,见过葛侍读。”这个叫邓国友的躬身施礼,脑袋都要沾到脚面了。
葛明笑着说道:“不用多礼,此次本侍读来不想惊动太多人,还请店主给本侍读保密。”葛明看此人应该过了不惑之年,个头不高,不胖不瘦,但是怎么看透着精明。
“葛侍读放心,小人必定让所有人保守秘密。”
“那就有劳店主了。”
邓国友点头哈腰,在前面带路,把葛明等人送到了一个不错的院子里面。
“葛侍读,这是小人客栈最好最大的院子了。有独立厨灶,小人知道葛侍读是美食家,吃不惯小人客馆的吃食,可以让下人做给您吃。”
“厩舍可安置三十匹马,有马夫照料,万万不会让马掉膘。还有一个仓库,您马车上的东西都可以放在里面。”
高档客栈果然很高档,的确非常周全。
“葛侍读,对这个院子可还满意?”
“不错不错,以往都是住驿站,那地方太小了,本侍读在城里听说临江客馆不错,果然没让人失望。”
“多谢葛侍读夸奖,这个院子傍晚江风上来,旗幌在江风里飘,能听见嘉陵江水拍岸之声。小人知道葛侍读文采无双,住在这里也方便写诗。”
葛明心中好笑,看吧,做名人多麻烦,这店主看来是想自己在这里写诗,然后借助自己的名气,那这客栈就更加红火了。京城名人多,所以在京城不显眼,到了小地方就完全不同了。
看到葛明不接茬,邓国友赶紧说道:“小人就不打扰了,房间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不敢耽误葛侍读休息。您想吃点什么尽管吩咐,需要什么让贵仆递个话。”
“那就有劳店主了,连日赶路的确有些辛苦。”
“小人告退。”邓国友施礼,迈着小步快速离开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