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民站在赵铁柱旁边,比赵铁柱矮半个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王爱国和梅正清站在后排,梅正清戴眼镜,王爱国剃了平头。第八个人站在后排最右边,脸被墨水涂掉了,看不清。
方蓝白把画册合上。他站起来,把画册放进内兜。
第三十七个箱子是最小的一个,铁皮封边最厚。方蓝白撬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归门契约续签草案,第三勘探组,许观南,1948年拟。”
方蓝白翻开。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归门契约签于一万两千年前。人类与深渊各执一半。契成,门关。然深渊问值不值。无人答。吾辈赴北,守灯待答。若后人见字,请告之——灯亮着。”
方蓝白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他合上书。城门口的纪念墙上,白启刻的字在路灯下很清楚。他站起来把书放在铁箱里,挨着《归途·续》的手抄本。铁箱快满了。
那天晚上旧学校空地上摆了长桌。老莫炖了两锅汤,一锅给城里的人,一锅给石垣岛的渔民。绫子坐在小棠旁边,用生硬的汉语讲石垣岛的事。
巴颂和阿南坐在长桌另一头,火系年轻人阿火在桌角烤手,掌心的火苗映着蓝樱花的花瓣。
骆万元坐在石墩上,裂渊金戟靠在桌边,矛尖上的金灰色光在暮色里淡淡地亮着。
赵野靠在墙角,护臂摘了,袖子卷到手肘。程霜在看地图,铅笔夹在耳朵上。石头抱着小河磨的那块石头坐在台阶上。阿七在楼顶架枪。
方蓝白站在黑板前面。黑板上写着最后一课的板书——“能量回路并联。归门契约历史。第三勘探组。”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是温的,老莫刚添的。
“书快写完了。”方蓝白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最后一部分写了第三勘探组的事。写了梅正清。写了张建民。写了赵铁柱。写了梅津和绫子。写了巴颂、阿南、宋晚。写了陈素芬、老周头、李婆婆、孙驼子。写了南岛联盟四百余人入破界城。写了冰盖尽头的灯。”
他把搪瓷杯放下。窗外城东的灯亮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城南安置区的火堆亮着。城北哨塔的晶能灯泛着蓝白色的光。纪念墙上的字在路灯下很清楚。
“明天写最后一页。”方蓝白说,“然后收尾。”
骆万元站起来。他把矛扛上肩,走到黑板前面。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第三勘探组”五个字。
然后他转身面朝长桌旁边的人。巴颂、阿南、宋晚、绫子、赵野、程霜、小棠、石头、老莫、阿七。还有白启,站在纪念墙前面没过来。
“灯亮着。”骆万元说。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里的碗。汤碗、水杯、搪瓷缸、压缩能量块的包装纸。
老莫的锤子举起来,锤头上“苏”字朝着天。
火系年轻人的掌心里火苗跳了一下,蓝白色的芯,橙红的外焰。
方蓝白站在黑板前面。他举起搪瓷杯。杯子里是温水。
“人在走。”他说。
长桌旁边的人跟着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齐。
“路还长。”
方蓝白把搪瓷杯放下。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然后走出教室。
城东的灯亮着。北面冻土带底下十七盏灯亮着。
南面枉城卞桥守着那盏。西面随州赵铁柱的灯亮着。东面海里的门关了,观测站的灯亮着。冰盖尽头最亮的那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