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蓝白写完最后一页的那天是夏至。破界城的夏天很短,白天长,冻土带边缘的雪全化了,城南安置区后面的空地上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草。
草是野生的,没人种,从旧时代的水泥缝里钻出来,一丛一丛。
他坐在旧学校的讲台后面,桌上摊着《归途·续》的最后一页。稿纸是郭泡泡从装备部匀来的最后一张新纸。他拿起铅笔,写了最后一段。
“第三勘探组八个人。许观南、卞桥、李顺利、赵铁柱、张建民、王爱国、梅正清,还有一个人,名字没人记得。画册上他的脸被墨水涂掉了。李顺利说那是他师兄,姓陈,死在去北面的路上。八个人走了八条路。七个人守灯,一个人守门。梅正清赴日,船沉了,书没烂。张建民去了冰盖尽头,赵铁柱坐在随州的石室里把自己变成了电池。卞桥变成尸王还在守灯。李顺利假腿白发坐在矿区门槛上看天。兰彩薇守了二十三年。灯亮着。”
他停了一下。铅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然后继续写。
“方蓝白把书合上。归途就是往前走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灯亮着。人在走。路还长。”
写完了,他把铅笔放下。窗外夏至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小棠贴在窗户上的铜色灯贴纸上。贴纸的边角卷了,但铜色的灯还亮着。
他站起来把稿纸收好。厚厚一沓,比第一版多了一半。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出门往城门口走。
白启在纪念墙前面。墙上的名字刻满了,白启在找最后一块空位。方蓝白走过去把稿纸递给他。
“最后一页。”
白启接过去看了一眼。他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刻刀,在纪念墙最下面找了一小块空位,刻了四个字——“归途。灯在。”
刻完了,他把石粉扫干净。方蓝白把稿纸放进铁箱,合上盖子,锁扣咔嗒响了一声。铁箱满了。三十七箱手抄本从石垣岛海底捞上来了,梅正清的书回来了,第三勘探组的档案齐全了。铁箱装不下,方蓝白让人在旧学校教室里又打了两个书架。
那天下午他上了最后一堂课。觉醒者们坐在空地的石墩上,比平时多了一半人。巴颂、阿南、宋晚都在。火系年轻人阿火坐在第一排,掌心的火苗比之前稳了。阿岩坐在最后一排,土系走线改好了,方蓝白让他上来画了一次,曲泉穴的岔口没了。
“今天讲最后一课。”方蓝白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能量回路的并联和串联的区别。并联走双线,续航长,但功率会分。串联走单线,功率高,但容易烧。你们的异能回路都是串联的,所以放几次就没能量了。改并联能多放几次,但每次的威力会降一点。”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图。左边并联,右边串联。
“怎么选看你们自己。”他把粉笔放下,“要续航还是要威力。”
阿岩在下面举手。“方城主,你用的是并联还是串联。”
方蓝白看了他一眼。“串联。因为我只烧一次,所以要把功率拉满。”
阿岩点头。他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两个图,在旁边写了“串联”两个字。
课讲完了,觉醒者们散了。方蓝白把黑板擦干净。他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夏至的阳光照在石墩上,石墩的影子很短。城东的灯还没亮,但路灯杆立着,等天黑。城南安置区的烟囱冒着烟。城北哨塔的晶能灯泛着蓝白色的光。
骆万元从寒城回来了。他骑着雪地摩托停在旧学校门口,矛绑在车侧。后座上绑了一盆蓝樱花,是塔玫新分株的。他抱着花盆走进空地,放在石墩上。
“塔玫说这盆给学校。”骆万元说,“放教室里。”
方蓝白把花盆搬到教室窗台上,挨着小棠的灯贴纸。蓝樱花在夏至的日光里开着,花瓣上的霜化了,水珠挂在花瓣尖上。
那天晚上旧学校空地上又摆了长桌。老莫炖了汤,郭泡泡带了一箱新出的低能耗装备样品,大铭在桌角试了一把晶能手电。巴颂和阿南坐在长桌一头,火系年轻人阿火在桌角烤火。宋晚带着西路的人坐在另一头,绫子坐在小棠旁边,用生硬的汉语讲石垣岛夏天的海。程霜在看地图,赵野靠在墙角打盹,石头抱着小河磨的石头坐在台阶上。阿七在楼顶架枪。白启在纪念墙前面擦铁箱的锁扣。
方蓝白站在黑板前面。黑板上写着最后一课的板书——“串联和并联。第三勘探组。灯在。”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书收尾了。”方蓝白说。
所有人看着他。
“最后一页放进铁箱了。第三勘探组的档案收齐了。梅正清的书捞上来了。南岛联盟的人安顿好了。冰盖尽头的灯亮着。”
他把搪瓷杯放下。
“明天不上课了。放暑假。”
阿岩在下面笑了一声。阿火掌心的火苗跳了一下。巴颂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骆万元把矛靠在桌边,矛尖上的金灰色光在暮色里淡淡地亮着。
方蓝白走出教室。他站在旧学校门口。城东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城南安置区的火堆亮着。城北哨塔的晶能灯亮着。纪念墙上的字在路灯下很清楚。北面冻土带底下十七盏灯亮着。南面枉城卞桥守着那盏。西面随州赵铁柱的灯亮着。东面海里的门关了,观测站的灯亮着。冰盖尽头最亮的那盏。
他走在灯下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还长。灯亮着。人还在走。
他走到招待所门口。推门进去。桌上摊着空白的稿纸。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稿纸第一页上写了三个字。
“归途。续。”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关了灯。窗外城东的灯亮着。夏至的夜很短。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