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子从防水箱的内兜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艘沉船的船舱内部,木箱堆成两层,箱子上印着“北方地质调查总局”的字样。箱盖开着,里面是书。手抄本,线装的,纸页发黄但没发霉。
方蓝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梅津的字——“石垣岛海底。货船。三十七个木箱。全是第三勘探组的档案。梅正清1949年赴日时携。船沉于1952年。书没烂。海干净了。可以捞。”
方蓝白把照片收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城东的灯亮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城南安置区的火堆亮着,有人在火边烤火。城北哨塔的晶能灯泛着蓝白色的光。纪念墙上的字在路灯下很清楚。
“三十七个木箱。”方蓝白念了一遍。
绫子站在讲台旁边。她把防水箱的盖子合上,扣好扣子。“梅津说他找人捞。石垣岛的渔民有船。捞上来了往北送。”
方蓝白点头。他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归途·续》的稿纸。最后一页上写着——“冰盖尽头的灯比任何一盏都亮。张建民找到了源头。”他拿起铅笔,在下面添了几行。
“梅正清赴日时带走一船档案。船沉于石垣岛海底。三十七个木箱。书没烂。海干净了。可以捞。”
他把铅笔放下。窗外有风,把窗户上的贴纸吹得哗啦响了一下。方蓝白站起来关了灯。他和绫子一起走出教室。城东的灯亮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住哪。”方蓝白问。
“登记处排了临时安置区。”绫子把防水箱抱好,“明天走。梅津等我回信。”
方蓝白点头。两个人走到街口,绫子往南,方蓝白往招待所走。他走在灯下面。路灯的光照着路边的民房,窗户里有灯光,有说话声。有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手里举着蓝樱花。老莫的汤锅在巷子里冒着热气。郭泡泡的装备部传来敲铁皮的声音。
方蓝白走到招待所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东的灯。然后推门进去。明天还有课。土系防御阵型,下周讲进阶。粉笔还有两根。路还长。灯亮着。
沉船上的箱子是梅津亲自捞的。石垣岛的渔民出了三艘船,在石垣岛南面十二海里的海底找到了那艘旧货船。船身斜躺在海底沙地上,船头翘着,船舱裂了一个口子,木箱从裂口里滑出来半截,埋在沙里。梅津潜了六次,每次下去捞两个箱子。箱子是铁皮封边的,海水泡了七十年,铁皮锈成一层壳,但里面的东西没烂。手抄本用油布裹着,油布外面涂了蜡,蜡化了但没渗进去。
第一船箱子到破界城的时候是春天快结束的时候。绫子押船,从东海边一路北上,穿了淮郡,过了安郡,在破界城东门停下来。车斗里堆了三十七个木箱,每个箱子外面都裹了一层新油布,是石垣岛渔民包的。
方蓝白站在城门口。白启站在他旁边。赵野从仓库赶过来,骆万元从寒城回来没几天,也到了。巴颂和阿南站在人群后面。火系年轻人阿火帮着卸货,掌心的火苗烤化了木箱上的蜡封。
第一个箱子打开的时候,方蓝白蹲下来看。箱盖上的铁皮封边被撬开了,里面是手抄本。一排一排码得很齐,每一本都用油纸包着,纸页发黄但没发霉。方蓝白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第三勘探组,归门契约考,梅正清,1948年抄。”
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方蓝白一本一本翻。有地质数据、裂隙走向图、深渊能量衰减曲线、禁物名录、觉醒者等级初稿。有一本手抄的《归门契约》全文,附了梅正清自己的批注,字很小,密密麻麻。有一本画册,是第三勘探组八个人的速写像,许观南画在最后一页——“第三勘探组,全组八人,于零号站。1948年冬。”
画上八个人站成一排。许观南站在最左边,高个子,戴护目镜。卞桥蹲在他旁边,笑得露出牙。李顺利站在中间,年轻,还没瘸。赵铁柱在最右边,手里攥着一根铜丝,是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