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月。
天没亮透,老姜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起来的,是被隔壁王家的公鸡叫醒的。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先把两条腿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床沿上,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这是因为他去年在轧钢车间搬钢锭扭了一下,到现在弯腰的时候还会突然抽冷子疼一下。
老伴儿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今天去买菜别走远了。”老伴儿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老姜点了点头,从门后面的铁钩上取下那只深棕色的尼龙编织篮子。
出了家门,弄堂里的光线是灰蒙蒙的,弄堂两边的平房门口,搪瓷痰盂和塑料脸盆搁在台阶上,有几家挂着前一天洗的衣裳。
胡同口卖早点的张嫂已经支起了摊子。
一口平底铁锅架在蜂窝煤炉上,锅里的油饼滋滋响着。
“姜哥,来俩油饼?”
“不了。”老姜摆了下手。一个油饼三毛五,两个就是七毛,够买一斤半黄瓜了。
出了弄堂,拐上大路。
路不宽,双向两车道,路面坑坑洼洼的。
虽然时间还早,但路上已经有零星骑车的人了。
市场在路的尾端。
其实说是市场,不如说就是一条街两边搭了棚子,棚子下面摆着条案和木板台,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挤在一块。
老姜熟练的在一个菜摊前蹲下来。
“黄瓜多少钱?”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蹩了老姜一眼,说道:“五毛一斤。”
老姜的眉毛拧了一下,“昨天不是还四毛钱吗?”
“天气热,菜烂的快,拉过来路上就蔫了两成。”
“四毛五行不行?”
“不卖。”
老姜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从地上拣了三根。
女人挂上秤砣,量了一下,“一斤二两,总共六毛。”
老姜从裤兜里摸出六张一毛的递过去。
女人接了钱,又招呼起下一个人来。
老姜买了黄瓜,又称了半斤豆角、一块豆腐。
直到来到市场东头拐角的报亭。
卖报的老头六十来岁,戴一副铁丝架的老花镜。
“老王,给我来一份大众日报。”
“两毛。”
老姜从兜里抠出两个一毛硬币搁在台面上,这是他的习惯,每天买完菜顺带一份报纸,回去看完了还能糊墙。
从市场往回走,经过红旗路中段的宣传栏。
铁框玻璃罩,里面还贴着几张通知和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最上面一张的标题用黑体字印着:关于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若干意见。
宣传栏旁边站着两个老头在聊天。
“听说了没有,化肥厂下个月要减员。”
“减多少?”
“说是第一批三百人。效益不好,就要下岗了。”
“哎,国企改革改来改去就是让人下岗嘛。我们那辈子进了厂就是一辈子,现在不行了。”
老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那两句话飘进耳朵里,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化肥厂减员三百,跟他没关系。
他在轧钢厂,虽然效益也不怎么样,但还没传出减员的风声。
可他心里清楚,轧钢厂的日子也不好过,上个月工资拖了五天才发,奖金从二十块降到了十五块。
走到弄堂口,对面理发店的刘师傅正在门口泼水扫地。
“老姜,今天倒早啊。”
“嗯。”
“你家兴平找着活了没?”
老姜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没。”
“前头化肥厂门口贴了告示,说招临时搬运工,一天三块你让兴平去看看?”
“知道了。”老姜脚步加快,拎着篮子拐进弄堂。
回到家,厨房的稀饭已经盛出来了,两碗搁在饭桌上旁边一碟咸菜。
老姜把篮子放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在饭桌前坐下来,翻报纸。
他看报纸有个规矩,先翻头版看大标题,再看第三版经济新闻,最后看副刊。
今天头版的大标题是关于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讲话摘要,第三版则登了两条新闻,一条是省里某国营纺织厂转制成功,产值翻番;另一条是本市引进外资建设开发区的进展。
内容大多都是些大话,他看了几眼就翻过去了。
直到翻到第六版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第六版下半部分有一块四分之一版面大小的广告。
框是粗黑线,里面的字排的整整齐齐。最上面一行用粗宋体印着:
**秦勇科技广州分厂 诚招正式职工**
下面分了几个栏目。
焊工:月薪六十元,包食宿,每月休息四天。
生产线组装工:月薪五十五元,包食宿,需一年以上生产线经验。
仓库管理员:月薪五十元,包食宿,需初中以上文化程度。
杂工:月薪四十五元,包食宿。
最底下一行小字:报名地址——秦勇科技传达室,每日上午八点至下午四点,需携带本人身份证及一寸照片两张。
老姜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眼珠子盯在那个六十元上面。
六十块一个月。
他在轧钢厂干了二十三年,现在的基本工资才七十八块。
而一个流水线的工人,进去就给六十,还包食宿。
他把碗放下来,双手把报纸摊平,凑近了又看了一遍。
仓库管理员,五十块,初中以上文化。
兴平是初中毕业。
老姜心里一喜,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日期。
又翻回去确认了一遍地址,家里距离那里骑车半个钟头能到。
“秀芬。”
老伴儿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嗯?”
“快过来看看。”
老伴儿端着盆过来。老姜拿手指头戳着报纸上那块广告。
“招聘启示?正式工。”
老伴儿弯下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凑近报纸上看。
她虽然识字不多,但六十元和包食宿这几个字认得。
“一个月给多少钱?”
“流水线工人六十,仓库管理员五十。”
“五十也不少了。”老伴儿手不自觉的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比你大嫂她闺女在纺织厂那强,她那才三十八。”
“我不是说五十的事。”老姜把报纸折起来,“我是说兴平可以去试试。”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老伴儿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他还没起床。”老伴儿压低声音。
“都几点了还不起。”老姜的嗓门提上来了。
他站起身,两步走到里屋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里屋不大,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
床上的被子拱起一个人形,露出一截后脑勺。
床头的小柜子上搁着一本卷了角的世界地理杂志,封面上是非洲草原的照片。旁边还有个铁皮茶缸,里面插着两支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