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兴平。”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没出声。
“给我起来！”
老姜一把将被子掀开。
姜兴平从里面坐起来，眼睛半睁半闭，他看了老姜一眼，又看了看窗户外面的天色。
“爸，你要干嘛？”
老姜把报纸拍在他身上，“你看看这个。”
姜兴平低头看了看报纸，“看什么？”
“广告。秦勇科技招聘的信息。”
姜兴平把报纸拿起来找到了那块广告。
他的眼睛在上面快速看了一遍，喉结咽了一下。
“仓库管理员，五十块。”老姜站在床边，两手叉在腰上，“只要初中以上文化就行，你够格。”
姜兴平没说话。
他把报纸放在膝盖上，手指搁在广告那一栏旁边。
“你什么态度？”老姜急切的问道。
姜兴平把报纸放在一边，“我睡一会再说。”
“睡什么睡！”老姜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从年初到现在你干了几天正经活？化肥厂搬运工干了两个礼拜不干了，汽修厂学徒干了一个月嫌累也不去了，你今年二十二了，你打算在家躺到什么时候？”
姜兴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把报纸翻过去又翻回来，目光停在包食宿三个字上面。
老伴儿走到里屋门口，“兴平，你爸说的也有道理，这是正式工，不是临时的，你要是能进去就稳当了。”
“人家要不要还不一定呢。”姜兴平嘀咕了一句。
“人家要不要是人家的事，你去不去是你的事。”老姜伸手把报纸从他手里抽走，“赶紧穿衣服起来。”
老姜转身走回外屋，把报纸摊在饭桌上又看了一遍。
每日上午八点至下午四点，现在才早上六点出头，想要应聘还来得及。
老伴儿跟到饭桌前，压着嗓子说：“你别把他逼太紧，这孩子自尊心强。”
“自尊心顶什么用？”老姜没抬头，“他大哥去年进了化工厂，现在一个月挣九十多，连住房补贴都有了。他呢？他比他大哥小两岁，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说这叫什么事？”
老伴儿不说话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从立柜底层翻出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
这是她去年托人从百货商场买的，原价十二块八，打折后九块六，买回来一次没穿过。
“兴平，把这件换上。”她把衬衫递到里屋。
姜兴平这时已经穿好了裤子，站在床边愣着，然后接过衬衫慢慢穿上。
外屋传来老姜的声音，“你磨蹭什么？”
“来了。”
姜兴平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来。
老姜上下打量了一眼，“把鞋换了。”
“什么？”
“你那双拖鞋穿出去怎么行。”
姜兴平把鞋柜上的皮鞋拿下来，套在脚上。
老姜从手腕上摘下表，“出去别丢人，给我戴着。”
说完，他把表塞进姜兴平手里。
姜兴平点了点头，然后把表扣在左手腕上。
“行了。”老姜把报纸塞进姜兴平的裤子口袋里。
“你到了那就找传达室，把身份证和照片交了，人家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低头，别结巴。”
姜兴平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去吧。”老姜的老伴儿说了一句。
姜兴平转身出了门。
弄堂里的光线已经全亮了。
阳光照进弄堂的角度很低，从东头射过来，把西墙上晾着的被单照的发白。
他走到弄堂口，站住了。
红旗路上的自行车流量起来了。
上班的人挤满道路从两个方向涌过来，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姜兴平没有自行车。
他站在路边，左右看了两眼。秦勇科技所在的大楼在城东，从这里走过去要四十分钟。
坐公共汽车三站路，但公共汽车要等。他摸了摸裤兜，里面有一块二毛钱，刚才出门前他妈塞给他的。
他决定走着去。
走到城东用了三十五分钟。
宝安路比红旗路宽，路两边有几家工厂，围墙上刷着蓝底白字的厂名。
他在第三个路口看到了秦勇科技的招牌，但随即被厂前的情况震惊。
厂门口的马路上，人群从门口一直排到了第一个路口的拐角处。
至少有两百人，里面有男有女，年纪从十七八到四十多的都有。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有穿工装裤的、有穿的确良衬衫的、有穿碎花裙子的、还有一个小伙子穿了件西装外套但没系扣子。
几个穿蓝色制服的人在门口维持秩序。
厂门口的砖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的字跟报纸上登的差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张红纸上写着仓库管理员五十元，包食宿的字。
姜兴平站在队伍最末端，往前看了一眼。
他前面是一个背着蛇皮袋子的女人，三十来岁。
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从开口处能看见一个搪瓷盆和一卷铺盖。
这女人显然是从外地来的，连住的地方可能都没有，先奔着包食宿来了。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来应聘的？”
“嗯。”
“想要应聘什么岗？”
“仓库管理。”
女人上下看了他一眼，“排着吧，从七点就开始排了，现在进去一个出来一个，慢的很。”
姜兴平点了点头，把手插在裤兜里。
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人群头顶上，汗味混着廉价肥皂粉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手腕上老姜那块上海牌手表的表面反着光，指针指向八点二十七分。
……
杨影登的那版广告是在大众日报第六版，按魏勇要求排了四分之一版面。
刊登头一天没什么动静，第二天电话就开始响了。
而真正让事情变了性质的，是工厂门口宣传栏上贴的红纸。
红纸是陆建平安排的。
他嫌报纸上的字太小，让人用毛笔重新抄了一份，贴在一厂传达室旁边的砖墙上。
路过的人骑车经过，头一扭就能看见。
红纸上的内容跟报纸一样，但字大了十倍，月薪六十元和包食宿几个字格外显眼。
消息先在宝安路两边的工厂里传开。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这里招聘的信息连城西菜市场卖猪肉的老赵都知道了。
“路东头那个电子厂秦勇科技招人，一个月六十块，管吃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