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张建国和叶凡就前后脚进了院门。
两个人手里都没空着,张建国推着自行车,叶凡扛着两根鱼竿,车后座上还有满满的一麻袋鱼。
张明走过去看了一眼,篓子里的鱼挤得叠在一起,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张建国。
“爸,这几天你们先别去钓了,等竹竿上的鱼都晾好了再说。再这么钓下去,院子里都快没地方晾了。”
张建国把自行车给支好,拍了拍手上的水。
“有谁会嫌弃自己家鱼多的?”
孙晓丽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笑了。
“就是,鱼多还不好?吃不完的腌起来,腌不完的送人,总比没鱼强。”
张明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帮着把麻袋拎到水池边上,先搁着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吃饭。
张朋和叶红抢着夹菜,叶凡给张建国倒了杯水,孙晓丽给张明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这顿饭吃了一半的时候,孙晓丽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张明。
张明正低头扒饭,忽然觉得对面目光不对。
抬头一看,正好对上孙晓丽那双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大,后天你有没有时间啊?”孙晓丽问了一句。
张明嘴里还嚼着饭,含糊的应了一声:“后天?星期天,没什么事。怎么了妈?”
孙晓丽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思。
“没什么事的话,就在家好好待着,别出去乱跑。”
张建国在旁边听着,也有些好奇,停下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后天有什么事?”
孙晓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明,脸上的笑更浓了。
“我一个车间的姐妹,她家有个侄女,说是长得非常好看。我寻思着让两个孩子后天见一面,相个亲。”
这话一撂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睁得老大,嘴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
“相亲?”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妈,您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还小呢,不着急结婚。”
孙晓丽白了他一眼:“你还小?别人家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就不能早点结婚,让我也抱上孙子?”
张建国在旁边也跟着点了头。
“老大,你妈说得在理。你也不小了,早点把婚事定下来,我和你妈还能帮你带带孩子。”
张明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孙晓丽,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
“爸,您也跟着起哄?我现在连对象都没有,您就想着带孩子了?”
张朋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大哥,相亲是不是就是找媳妇?”
叶红也跟着凑热闹:“表哥要找媳妇了?”
张明扭头瞪了他们俩一眼:“吃你们的饭,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张朋和叶红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可那两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张明这边瞟。
孙晓丽见张明这副模样,语气缓了缓。
“老大,你也别急着推。就是见一面,成不成的再说。
人家姑娘我见过一回,模样周正,性子也稳当。你后天在家待着,人家来了,你陪着说几句话就行。”
张明张了张嘴,想再推辞两句,可对上孙晓丽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闷声说了一句:“行吧,见一面就见一面。”
孙晓丽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
张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大,后天人家来了,你收拾利索点,别穿旧衣服了。”
张明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可心里却在琢磨着这件事。
这相亲来得也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可他也知道,自己母亲既然把话撂出来了,这事怕是推不掉了。
吃完饭,一家人把桌子收拾了,张建国把那一麻袋鱼拖到水池边上,解开袋口往大盆里倒。
鱼哗啦啦倒出来,挤挤挨挨地的了一盆,还带着河水的腥气。
张明去后院把刘婆婆叫了过来,刘婆婆进了院子就蹲到水池边,捞起一条鱼刮起鳞来。
张朋和叶红在旁边帮着递鱼,两个人嘴不闲着,叶红一边递一边跟刘婆婆念叨:“刘婆婆,我表哥后天要结婚了。”
张朋跟着补了一句:“不是结婚,是相亲。”
刘婆婆手上刮着鳞,突然听到这两个小家伙的话,也是惊了一下。
他基本上每天都会来张建国他们院子里帮忙收拾鱼,可没听说张明有对象啊。
当听到张朋的话之后,他才是松了一口气,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张明。
“小明,你后天要相亲了?”
张明正蹲在旁边把鱼内脏掏出来,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无奈的点了点头。
“是啊,我妈非得给我介绍,我也推不掉。”
刘婆婆把刮好的鱼往旁边一搁,又拿起另外一条。
“你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像我们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都有孩子了,哪像你现在这样,一点都不着急。”
张明听了,嘴角抽了抽,心说那时候是什么年代,如今又是什么年代,能比吗?
可他到底只是笑了笑,没把这话说出口,低头继续掏鱼内脏。
孙晓丽在旁边听见了,接过话茬:“可不是嘛,刘婶,你帮我劝劝他,我跟他爸说了多少回,他总说不着急。
这回我好不容易托人找了个合适的,他还推三阻四的。”
刘婆婆笑着点头:“行,我帮你劝。”
张明把手里那条鱼收拾干净,往盆里一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
“妈,刘婆婆,你们别一唱一和的,我答应见一面就是了,成不成的另说。”
孙晓丽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另说?人家姑娘来了,你好好跟人家说话,别吊儿郎当的。”
张明应了一声“知道了”,又蹲下去接着掏鱼。
叶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明哥,后天相亲,用不用我帮你参谋参谋?”
张明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参谋什么?你连对象都没有。”
叶凡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张建国在旁边收拾鱼鳞,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老大,你那套新中山装呢?记得提前找出来看看,用不用洗一下。”
张明嗯了一声,心说这相亲还没见着人呢,家里倒先忙活上了。
鱼收拾到一半,刘婆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了一句。
“对了小明,那姑娘是哪家的?你妈说是她车间的姐妹的侄女?”
孙晓丽接过话:“对,我车间刘桂芳她侄女,姓刘,叫刘晓燕,在我们厂的人事科上班。
我见过一回,人挺稳当的,不怎么爱说话。”
刘婆婆点了点头:“那挺好,稳当的姑娘过日子踏实。”
张明蹲在那儿听着她们议论,心里却在想着林婉那边的事。
林婉如今是他的人了,这事他还没跟家里挑明。
眼下自己母亲张罗着给他相亲,他要是真跟人家姑娘看对眼了,林婉那边怎么办?
可他转念一想,这次相亲成不成的还两说,等见完了再说也不迟。
他这么想着,把手里那条鱼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洗了把手:“行了,剩下的你们收拾吧,我出去透透气。”
孙晓丽在后头喊了一句:“别走远了,一会儿还得把鱼挂上去!”
张明应了一声,推开门走到院门口,靠在院墙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都看不清远处的胡同口了。
他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散了些,才转身回屋接着干活去了。
刘婆婆把最后一条鱼收拾干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来就要走。
孙晓丽赶紧从这些收拾好的鱼里挑了两条塞给她。
“刘婶,拿着,带回去给小军补补营养。”
刘婆婆推了两下,到底收下了,说了句“明儿见”,便出了院门。
张明一家子重新围坐在桌边,张朋和叶红已经困得直打哈欠,被孙晓丽赶回屋里睡觉去了。
张建国端着茶缸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茶缸搁下来。
“对了,后天安排两个孩子在哪里相亲去?咱们这个院子,还是对门那间?”
孙晓丽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当然是在这个院子了,这个院子地方大,看着也有面子。”
她说着,还环顾了一圈自家院子,像是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后天怎么摆桌椅、怎么迎客了。
张明听了这话,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了看院子里竹竿上挂得满满当当的鱼干。
又看了看屋里那些已经晒好的鱼干,问道:“妈,咱们这一院子鱼怎么办?”
孙晓丽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怎么办?鱼搁那儿晾着呗,又不碍事。”
张明摇了摇头:“妈,现在咱们家有鱼的事,知道的人不算太多。
街道办那边几个、村里那边、还有搪瓷厂和咱们院子里这几家。
可后天要是来个外人,一进院子满眼全是鱼,那不全暴露出去了?”
孙晓丽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吧”,可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明接着说:“妈,三五条鱼我就不说什么了。
可你看看这院子里有多少?竹竿上挂着,坛子里腌着,还有屋子里收起的那一些。
这要是让人看见了,回去一传,说南锣鼓巷97号院家里鱼多得吃不完,你猜会招来什么人?”
张建国在旁边听着,把茶缸搁下来,点了点头。
“老大说得在理。咱们家这鱼确实太扎眼了。
前阵子村里那档子事,不就是因为人家知道咱们家有鱼才找上门的?
相亲那天要是让人家姑娘看见了,回头传出去。
说咱们家拿鱼显摆,那这亲事成不成的先不说,名声先坏了。”
孙晓丽皱了皱眉:“那你们说怎么办?总不能不让人家来吧?”
张建国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把相亲的地点定在对面咱们那间屋子里不就行了?
95 号院那边清静,没什么人打扰,鱼也都在这边晾着,那边干干净净的,看着也利索。”
这话一出,张明和孙晓丽都愣了一下,随即孙晓丽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95 号院那边咱们也有屋子,收拾得干净些,摆上桌椅,沏上茶,也挺不错的。
这边院子里全是鱼,确实不像个待客的样子。”
张建国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明天把95 号院收拾出来,让两个孩子在那见面。”
张明听着他们商量,心里却有些犹豫。
他可是知道95号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阎埠贵那精打细算的劲儿,贾张氏那占便宜没够的嘴脸,
刘海中那爱摆谱的做派,哪个不是爱嚼舌根的主儿?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要相亲,指不定背后怎么议论。
可转念一想,相亲这事瞒也瞒不住,孙晓丽既然把话撂出来了,院子里的人迟早会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多说什么。
如果相亲的对象连基本的对错都没法辨别,听风就是雨,那他也不会娶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