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张明把安定门街道办周新河来找的事跟张建国和孙晓丽说了一遍。
张建国正端着碗喝粥,听完之后也是把碗搁下来。
他想了想说:“他们要鱼,那就给他们弄呗。
我和小凡出去钓一天,几百斤不敢说,一百多斤还是能凑上的。”
张明笑了笑:“爸,如今不给村里供鱼了,咱们家钓的鱼确实空出来不少。
您和小凡要是能钓着,直接给他们送过去就行。”
张建国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跟小凡早点出门,多钓一会儿。
安定门那边离咱们这儿不近,送过去得骑一阵子。”
孙晓丽在旁边插了一句:“送鱼归送鱼,可送过去的鱼最好是都用在那些逃荒的人身上,可别让人给私下截下来。”
张明应了一声:“妈,这个您放心,我跟周主任说好了,如果发现有人敢私自克扣,就直接不再给他们了。”
张明心里其实还有一层盘算。
让自己父亲去安定门那边送鱼,不光是送鱼的事。
交道口街道办这边有王主任,安定门那边有周新河。
自己父亲跑得多了,跟那边的人也就能搭上话、处上关系。
往后家里万一有个什么事,交道口这边能找王主任,安定门那边能找周主任,路子就宽了。
他没把这话明说出来,可张建国心里也大概有数,爷俩对了个眼神,谁也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和叶凡果然比平时早出了门。
张明等他们走了以后,在家里待了一会儿,便推着车出了院门。
他今天没去钓鱼,打算先去街道办那边跟王主任打个招呼。
把后天安定门来拉鱼的事说一声,省得王主任这边多想。
到了街道办,王主任正蹲在粥棚边上跟人说话,见他来了,站起来看向张明。
“小张,来了?正好,你看这些人喝了鱼汤以后,脸色也是好看了不少。”
张明看了一下四周的灾民,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的脸色确实是好了不少。不过王主任,昨天的时候,安定门那边的周副主任也来找我了,想让我们家也给他们那边送点鱼。”。
王主任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安定门那边也找上你了?”
张明把周新河来的事简单说了几句,王主任听完点了点头。
“周新河那人我认识,做事还算实在。行,既然他为了那些灾民找你,你如果有能力的话,给他们送一些就行了。”
从街道办出来,张明骑着车往回走,路过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墙根底下那几个外乡人还在。
那个妇女怀里抱着碗,两个小的缩在她身边,身上裹着的破衣服比前几天更脏了。
张明把车支在路边,走到墙根底下,蹲下身来看着那母女三人。
那妇女见他过来,下意识地把两个小的往身后拢了拢。
等看清是张明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们没地方去。”
张明看了看她怀里那个豁了口的碗,又看了看两个缩在她身边的孩子。
大的那个五六岁,小的三四岁,都瘦得脸上只剩一双眼睛。
“你们怎么不去街道办?街道办那边不是在接受难民吗?”
那妇女听了张明的话,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几分。
“街道办那边我们也去了。头两天还能领碗粥。
后来去的人越来越多,人家说地方有限,上边拨的粮食也就那么些,顾不过来所有人。
她说着,把怀里那个小的又拢了拢,“我们娘仨在城里没亲没故的,能想什么办法?”
张明听了,没立刻接话。
他想起王主任那边粥棚天天不停火,可逃荒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街道办那点粮食确实撑不住。
安定门那边周新河也说了,他们那片儿已经有人饿死了。
这还只是他碰见的、问过的,那些没被发现的、躲在哪个墙角旮旯里熬着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他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又转身从车后座上的布包里掏出几个窝头。
他把窝头和票子一块儿递过去:“窝头你们留着吃。
这钱你拿着,看看有什么需要买的,先对付两天。
街道办那边我回头帮你们问问,看能不能再塞进去。”
那妇女接过窝头和票子,手抖得厉害,嘴里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
张明没再多站,骑上车往回走。路上他琢磨着。
光靠他一个人,帮不了这么多人。
可眼下他手头能动的路子也就这几条:街道办王主任那边能塞几个是几个,安定门周主任那边回头也问问。
再就是他自己家的鱼,不给村里送了,匀出一部分来给这些逃荒的,也算没白瞎。
他这么想着,脚下也是加快了速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97号院前院晾鱼的竹竿又慢慢挂满了。
张建国和叶凡基本上每天就去护城河,偶尔也去什刹海边上找些偏静的钓点。
钓回来的鱼收拾干净了,腌好了挂上去。
孙晓丽每天翻晒两遍,拿手捏一捏,干透了就收起来。
一个月下来,也攒了差不多有 1000 多斤鱼干。
答应给街道办和周新河那边送的鱼,张建国骑着车跑了三趟。
交道口王主任这边,张明自己跑了两趟。
这天傍晚,张建国和孙晓丽站在院子里,看着竹竿上又挂满了鱼,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孙晓丽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这回攒得够多了,够咱们自家吃一阵子的,也能匀出不少给街道办那边。”
张建国点了点头,把鱼竿靠在墙根底下。
“这阵子钓得顺手,护城河那边鱼情也稳当。”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小凡那小子最近总嚷嚷着要跟我比谁钓得多。
我看他手劲大了不少,再过两年怕是能超过我了。”
孙晓丽笑了笑:“那你可得当心,别让徒弟比下去。”
张明这段时间倒是清闲。搪瓷厂那边隔三差五去一趟,送批鱼或者是别的东西。
赵军见他来了就招呼坐下喝杯茶,聊几句厂里的事。
剩下的时间,有时候在家里待着,跟张朋和叶红斗两句嘴,帮着孙晓丽收拾院子。
有时候就骑着车去林婉那边,一待就是大半天。
林婉那边,糊纸盒的活儿到底还是接上了。
张明去街道办问了一趟,管这事儿的干事给他匀了一批料,林婉就在家里糊,王林和王玲也会帮着搭把手。
张明去了也不闲着,帮着裁纸、晾盒子,有时候拎着鱼竿带王林去河边钓两条,回来让林婉炖上。
林婉起初还不好意思,觉得张明来了就干活,连口热乎饭都赶不上吃。
张明摆摆手:“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在这儿吃的时候还少?”
林婉被他这话说得脸红了一下,低头接着糊盒子,可那嘴角的弯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天下午,张明从林婉那边回来,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看见巷子口墙根底下那几个外乡人还在。
不过这回不一样了——那个妇女怀里抱着碗,碗里有了半碗粥。
两个小的蹲在旁边,手里各捏着半个窝头,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张明把车支在路边,走过去问了一句:“街道办那边给你们安置了?”
那妇女抬起头来,认出是他,脸上露出几分松快的笑容。
“安置了,安置了。上回你走了以后,街道办那边又来问了一回,把我们娘仨收进去了,给安排了间屋子住,一天管两顿饭。”
她说着,把手里的碗往张明跟前递了递,“这粥就是那边领的,还搁了鱼汤,香得很。”
张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骑上车往院子里走。
进了院门,张朋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纸包。
“大哥,这是今天咱妈刚从供销社那边买来的,你尝尝,可甜了。”
张明笑着捏起鱼干放在嘴里。
说实在的,在他看来,这红薯干也就那样,不过偶尔吃几根还是挺不错的。
“嗯,确实不错,你们想吃的话,下次我再给你们买一些。”
听到还有,张朋和叶红也是非常的高兴。
张明把红薯干递给张朋,让他拿去跟叶红分着吃,自己进了屋。
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心里盘了起来。
院子这边消停了,村里那边暂时没动静,街道办两边的路子也处得顺。
日子好像一下子安稳下来了。
可他也知道,这年月安稳是暂时的,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不过眼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这么想着,把茶缸搁下来,起身去灶台边准备做今天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