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袋工事里逼仄得很,半人高的沙袋墙围出不到两平米的空间,昏黄的手电光斜斜打在粗糙的帆布内壁上,晃出晃动的阴影。
雪粒顺着毡帘的缝隙往里灌,落在脚边的积雪上,悄无声息地积起薄薄一层。
空气里混着雪的冷腥、皮革的霉味,还有一丝刚渗出来的血腥味,淡得发甜,又刺得人鼻腔发紧。
被捆着的周老四瘫在雪地里,后背抵着冰冷的沙袋墙。
他偷偷抬眼瞟了瞟苏铭,又飞快地低下头。
眼前这大块头看起来极为凶残,像从雪山里钻出来的黑熊,可再凶又怎么样?
就俩人,钻到这岗哨里,等于钻进了口袋。
还有五分多钟就到整点点名了,到时候听不见这边应声,立马就会拉警报。
山谷里里外外四十多号兄弟,三支巡逻队来回兜,轻重机枪架在主路口,到时候子弹跟雨似的泼过来,这俩人插翅都难飞。
这么一想,刚才被拎着领子摔在地上的恐惧就散了大半,反倒生出点有恃无恐的横劲儿。
他是老油子了,知道这些条子们都讲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敢真下死手,顶多吓唬吓唬。
只要熬到点名,援兵一到,自己就安全了。
他喉咙里咕噜噜动了动,积攒了口气,胸腔猛地一扩,就要扯着嗓子喊。
如此寂静的雪夜,稍有有点动静半里地外都听得清,这一嗓子出去,外面高度戒备的巡逻队保准能听见。
可气刚冲到喉咙口,一只大手猛地覆了上来。
苏铭半蹲在他面前,五指精准地扣住他的下颌和喉结两侧,指腹微微向内一收。
那力道大得像液压钳,周老四只觉得喉咙一紧,所有的声音都被生生掐回了肺里,变成 “嗬嗬” 的破风箱声,半点儿都传不出去。
他瞬间憋得脸发紫,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双手拼命去掰苏铭的手腕,指甲抠进战术手套的防滑纹里,都抠劈了,可那胳膊像生铁铸的,纹丝不动。
“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苏铭的声音很低,压在风雪声里几乎听不清,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周老四脸上,“再出半声,脖子给你拧断。”
周老四的魂瞬间飞了一半。
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不到半分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平淡。
可越是平淡,越吓人 —— 这不是放狠话,是陈述事实。
他连忙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连蹬腿都不敢了。
苏铭松开手,指尖微微一甩,像甩开了什么脏东西。
周老四立刻蜷着身子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咳大声,捂着嗓子拼命压着声音,肺里火烧火燎的疼。
就在这时,身后的毡帘 “哗啦” 一声轻响,带着一股风雪灌进来。
魏刚弯腰钻进来,身后紧跟着刘大柱,再后面是何晓。
小小的工事本就窄,苏铭两米三的身形往中间一站,占了小半空间,又进来三个人,顿时连转身都费劲,肩膀挨着肩膀,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葛老根带吴宇在外面左侧雪沟警戒,盯着主巡逻路线,有异动立刻通报。陈野在制高点全覆盖。”
魏刚快速布置,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地上的周老四,又扫过角落盖着薄雪的尸体,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 —— 两个岗哨失联,撑不了多久,只要下一轮点名没应声,整个山谷的安保立刻就会炸锅。
“还有不到五分钟整点。”
刘大柱抬腕看了眼夜光表,低声报时,指节因为绷紧而泛白。
魏刚冲何晓偏了偏头:“速审。战场审讯,不用讲规矩。撬开他的嘴,要入口位置、内部布防、机房和人质区坐标。”
何晓点点头,伸手就去解肩上的急救审讯包。
她是苍狼小队的卫生兵,也是专职的战场审讯员,学过压力审讯、疼痛控制,对付这种外围安保,本来是手到擒来的事。
可她的手刚碰到包带,苏铭已经先动了。
他根本没等什么流程,什么话术铺垫,伸手就攥住了周老四的右手腕。
周老四的手腕在他宽大的掌心里,细得像根干柴棒。
“没时间磨了。” 苏铭扭过头对何晓说了句后,回过头目光锁死周老四的眼睛,“地宫入口在哪。我只给你三秒!”
周老四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梗着脖子把脸扭向一边。
还来这套?吓唬谁呢?
他心里还在赌。
毕竟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警察,警察做事怎么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最多受点罪,点名时间马上就到,只要自己熬得住。
领导绝不会亏待自己。
不就是疼吗?混江湖的,谁还没挨过打?
只要熬上几分钟,他就赢了。
周老四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三。”
苏铭开口数,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像机械报时。
周老四闭紧嘴,呼吸放粗,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二。”
苏铭的手指微微收紧,周老四能感觉到掌心里的力道在慢慢涨起来,像慢慢收紧的铁箍。
他咬着牙,心里数着秒 —— 五分钟,还有五分钟就点名了。
“一。”
字音落下的瞬间,苏铭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 —— 噼里啪啦!”
先是一声清脆的掌骨断裂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的指骨碎裂声,像捏碎一把冰棱子,又像踩碎一串干树枝。
声音在狭小的工事里格外清晰,混着周老四闷在喉咙里的惨嚎,震得人后槽牙都发酸。
刘大柱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匕首。
他见过狠的,也见过刑讯的。
可这么干脆的?没有前奏,没有警告,数完数直接上手,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这哪里是审讯,这是直接碾轧。
周老四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又瞬间被苏铭按住肩膀按回雪地里,像被钉住的虫子。
他的右手掌骨被生生捏碎,五根手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渗出来的血滴在雪地上,瞬间就晕开一朵朵暗褐色的花。
剧痛像烧红的烙铁,从手掌瞬间窜遍全身,他浑身疯狂抽搐,腿在雪地里乱蹬,踢出一片片雪沫。
可嘴巴被苏铭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所有的惨叫都闷在喉咙里,只能发出 “呜呜” 的悲鸣,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满脸,连鼻子里都渗出血丝。
魏刚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也震了一下。
他知道要速战速决,也做好了用强的准备。
可苏铭这手段,比他们特战部队的战场审讯还暴烈。
没有技巧,不讲步骤,纯靠绝对的力量直接摧毁生理防线。
野蛮,却有效。
何晓伸出去拿包的手停在了半空,愣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来。
她学过的审讯技巧有几十种,疼痛分级、心理施压、信息诱导…… 可没有一种是这么直接的。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任何技巧,甚至不需要工具。
只用力量,就把人的心理防线连同骨头一起捏碎。
周老四痛得意识都模糊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求饶,想张嘴说 “我说”,可嘴被捂着,发不出声。他拼命点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把胸前的雪都打湿了一大片。
苏铭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刚要开口,就听见周老四喉咙里嗬嗬作响,居然还想攒力气喊。
是痛糊涂了,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拼着最后一口气喊出声,引来援兵。
苏铭眼神一冷。
没等他喊出来,苏铭的手往上一滑,扣住他的后颈,拇指和其余四指分别卡在颈椎两侧,指尖微微一拧。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掰断一根冰棒。
周老四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像抽了脊梁骨的蚯蚓,“噗” 地瘫在雪地里,彻底瘫成了一团。
不是脱力的软,是整个颈椎的小关节被生生卸开,神经传导被瞬间阻断,脖子以下彻底不听使唤。
别说挣扎爬起来,连动动手指、抬抬胳膊都做不到,只有脑袋还能勉强转动,连呼吸都变得费力,每一口都带着砂纸磨过似的刺痛。
剧痛像潮水似的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像冰冷的雪水,顺着脊椎往上灌,冻得他骨头缝都发颤。
他动不了了。
从脖子往下,都不是自己的了。
就像一只被掐断了头的虫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连抬手擦一下脸上的血都做不到。
周老四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恐惧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混了这么多年,打过人,也被人打过,见血是家常便饭。
可从来没这么近地贴近过这种绝对的力量,这种随手就能废掉你、连理由都懒得说的狠戾。
眼前这个大块头,根本不是什么按规矩办事的警察。
是阎王。
说捏碎手就捏碎手,说卸关节就卸关节,半分犹豫都没有,连点预兆都不给。
再嘴硬,下一次,就是直接拧断脖子了。
什么规矩,什么侥幸,什么援兵,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他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 我说……” 周老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碎碎的从牙齿缝里漏出来,带着血沫子,“别…… 别弄我了…… 全说…… 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横劲儿。
魏刚抬腕看了眼表,眉头微微一松。
不过十几秒就脱口了?
苏上校这大块头的手段,还真是好用!
“说。你叫什么?你们多久点一次名!口令是什么?还有地宫入口在哪?里面多少人?机房在哪?人质关在哪?”
苏铭俯身逼问,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一连串的问题打在沙袋墙上,沙沙作响,像在催命。
周老四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嘴巴一张一合,断断续续地往外吐话。
魏刚抬手示意安静,眼神死死盯着周老四。
周老四喘着粗气,嘴巴一张一合,终于攒出点力气,声音碎得像破玻璃:“五…… 五分钟点一次名,我代号老四,口、口令是 3571…… 入口在……”
他刚要说到关键处,耳机里突然刺进来葛老根压低的声音,带着疾风似的急促:“首长!队长!有支巡逻队冲我们这边来了!七个人!还有二十米!”
不用再提醒了。
外面的风雪里,已经传来了清晰的 “咯吱咯吱” 声。
是军靴踩进深雪里的动静,七个人的脚步错落着,越来越近,跟着飘进来粗粝的说笑声,混着雪粒打在帆布上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 要我说,等会儿真撞见那姓苏的大块头,咱哥几个一拥而上,乱枪扫死他,头功算谁的?那对双胞胎总不能一个人独吞吧?”
“瞧你那点出息!廖总都发话了,只要弄死他,人人有份。
到时候先让哥几个开开荤,还能亏了你?”
“拉倒吧,都快冻成冰棍了,还想女人呢。
赶紧的,到2号岗哨里躲躲风,这雪片子刮得脸都麻了,手指都快抠不住扳机了。”
“走走走,暖和两分钟再走,还有俩小时才换岗,总不能一直在外头冻成冰雕。”
岗哨的人闻声感觉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
魏刚的手 “唰” 地按在了腰侧的手枪柄上,指节瞬间泛白,保险已经悄悄拨开。
刘大柱侧身贴紧沙袋内墙,反握的匕首举到胸前,身体弓成蓄势的弧度,像一头随时能扑出去的豹子,眼神死死盯着毡帘的缝隙。
何晓也下意识退到角落,手摸向腰间的 92 式手枪,指腹扣在握柄防滑纹上,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沙袋墙,冻得发僵的脸颊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小小的沙袋工事本就逼仄,此刻挤着四个人,再加一具瘫在雪地里的活口、角落盖的尸体,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地上暗褐色的血迹还在慢慢往雪层里渗,血腥味混着冷空气,往鼻子里钻。
只要外面的人靠近岗哨,所有的一切都会暴露 。
周老四本来涣散的眼神,瞬间亮了。
像是濒死的人捞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援兵!
是巡逻的兄弟们!
他下意识嘴巴张到最大,拼尽全身力气就要喊出声。
只要喊出一点动静,外面的人就能听见,到时候……
“唔!”
一只大手猛地覆上来,结结实实地捂住了他半张脸。
拇指和食指精准掐住他的颧骨,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脸颊骨捏碎。
刚冲到喉咙口的喊声,瞬间被生生按回肺里,变成 “嗬嗬” 的气音,连半分贝都传不出去。
苏铭半蹲在他身前,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微微用力,周老四立刻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盯着毡帘的方向,眼神里又是祈求又是怨毒。
魏刚的脸色瞬间沉得像结了冰。
作为苍狼小队队长,大小突发状况遇过几十次,边境缉毒、反恐摸点,什么意外没碰过?
此刻大脑飞速运转,几乎是瞬间就做出决断 —— 绝不能让他们进来,更不能让他们活着走开。
一旦看见里面的尸体和血迹,枪一响,半山谷的安保都得涌过来,到时候别说突入地宫,他们自己可能都会有危险。
“必须悄无声息搞定这七个人。”
他凑到毡帘缝隙边,眯眼往外瞟,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风雪里,七道身影正踩着深雪慢慢往这边挪。
为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棉帽子护耳耷拉着,肩膀上挎着支折叠冲锋枪,枪托晃来晃去。
其他人也都裹得严严实实,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还在不三不四地调笑着,脚步踩得积雪 “咯吱咯吱” 响,离岗哨也就十几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