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子午岭山谷,风雪正盛。
鹅毛大的雪片扯絮似的往下砸,把天地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七个人的巡逻队踩着深雪,晃晃悠悠往 2 号岗哨挪,军靴踩进粉雪深处,发出 “咯吱咯吱” 的闷响,隔着十几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粗粝的笑骂声裹在风里,飘得老远,全是些腌臜下流的浑话,翻来覆去绕着那对双胞胎姐妹打转,听得岗哨里的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魏刚贴在毡帘缝隙边,眯眼往外瞟。队伍走得散,前后拉开快十米远,为首的壮汉已经极为靠近岗哨了。
手都抬起来了,眼看就要扯帘子。
他深吸一口冷气,肺里一片冰碴子似的凉,大脑飞速盘算着 —— 七个人,三个方向同时动手,陈野在制高点补漏,理论上能成,但风险太大了。
七个带枪的壮汉,就算是七只绑着的鸭子,挨个拧脖子也难免扑腾出动静。
只要有一个人闷哼出半声,或者枪托砸在雪地上 “咚” 的一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能传出去半座山。
到时候主哨卡的重机枪扫过来,小小的沙袋工事就是活棺材。
可他没得选。
再犹豫两秒,人就闯进来了。
“陈野,听我指令。” 魏刚按下耳麦,声音压得比蚊鸣还细,“队伍最后那个瘦高个,盯住后颈。等我动手,一旦有异动立刻补枪,消音弹,打咽喉,别让他出声。能不用枪就别用,开枪就暴露。”
“收到。”
崖顶制高点上,陈野趴在雪窝子里,狙击枪的十字准星稳稳套住了队伍末尾那人的后颈。
枪身裹着雪地迷彩布,瞄准镜上的防雾罩擦得锃亮,他的呼吸压得极长极慢,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被寒风吹散,整个人和周围的雪坡融为一体。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指腹冻得发僵,却稳得像焊在上面 ——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扣扳机。
枪声再小,也是枪声,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就是最醒目的警报。
“大柱,左路,第二个目标。葛老根,右路,第三个。我去摸最后那个。”
魏刚快速分配,指尖死死攥住匕首柄,指节泛白,“同步动手,捂紧嘴,抹脖子,别让血喷太高。何晓守工事,看好活口和尸体,别让他弄出动静。”
“明白。”
“明白。”
耳机里传来两声极低的应答,像两片雪花落地。
刘大柱反握着冷钢 SKR,刀刃贴紧小臂藏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撩开毡帘下角,风雪 “呼” 地灌进来,刮得脸颊生疼。
他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压得极低,像一头蓄势扑食的雪豹,快速隐到了杂物之后,眼睛死死盯住左前方那个目标的后颈。
葛老根也矮身滑出工事侧面,贴着雪沟往前挪,手里的枪都收了起来,生怕碰着雪块发出声响。
几人眼睁睁看着目标走过后,魏刚低声喝了一句。
“动手!”
这两个字像两粒冰碴,轻轻砸在风雪里。
三道黑影同时从三个方向蹿出去,贴着雪面快速突进,速度快得惊人,却轻得像三道影子。
魏刚斜刺里扑向队尾的壮汉。
那人正缩着脖子往手上哈气,指尖已经碰到了帆布帘的边角,指缝里还夹着半根抽剩的烟。
忽觉身后风动,不是风雪的风,是人体快速移动带起来的劲风。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转头。
刚转了半寸脖子。
一只大手已经从后面捂了上来。
掌心的防滑战术手套死死压住他的口鼻,拇指精准顶在颧骨下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上颌骨捏碎。
那人 “唔” 的一声闷哼,刚冲到喉咙口就被生生按回去,变成了细碎的气音。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往后乱抓,想去抓腰间的冲锋枪,可手指刚碰到枪带,冰凉的刀刃已经精准地刺入了他的颈椎缝隙。
魏刚手腕微微一拧,窄窄的刀刃错开椎骨,像切开一块冻硬的黄油,精准切断神经束。
壮汉浑身的力气瞬间抽干,双腿一软,像抽了脊梁骨的面袋,往地上瘫去。
魏刚顺势托住他的后背,膝盖轻轻顶住他的腰,慢慢往下放,直到他整个人平躺在雪地里,连 “噗” 的闷响都被厚厚的粉雪吸得干干净净。
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渗出来,流进雪窝,很快就冻成了暗褐色的冰壳。
整个过程,三秒。
连军大衣摩擦的窸窣声,都没传过五米远。
左边,刘大柱的动作同样狠厉。
他从半米深的雪沟里弹出来,整个人像一发贴地飞行的炮弹,胳膊肘狠狠砸在目标的后颈窝。
那人 “呃” 的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往前一栽,刚要弯腰,刘大柱已经绕到他身侧。
左手闪电般捂住他的嘴,指腹死死按住嘴唇,把所有声音都闷在喉咙里。
同时右手的冷钢匕首横着一抹,精准抹过颈动脉。
“嗤 ——”
血喷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厚纸。
温热的血瞬间溅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褐色的花,又很快被飘落的新雪盖住。
刘大柱顺势把人按进雪窝,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感受着身下的挣扎从剧烈到微弱,再到彻底不动,才慢慢松开手。
他用雪蹭了蹭刀刃上的血,动作利落干脆,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干了八年摸哨,这是他最熟练的动作。
可以说魏刚和大柱两人,动作如出一辙。
显然千锤百炼的军中杀人术。
但唯独葛老根这边,出了岔子。
他的目标紧挨在刘大柱的目标右边,中间横着一道半米高的雪棱,是风吹出来的天然雪墙。
刘大柱扑出去的身影刚好挡住了他的突进路线,他不得不侧身绕开雪棱,脚下的粉雪塌了一小块,他顿了半步调整重心。
就慢了这零点几秒。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听到了身后细微的雪响,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扫过雪沟,正好看见葛老根半蹲的身影。
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
胸腔猛地一扩,气沉丹田,嘴巴张到最大,就要扯着嗓子喊。
那该死示警的喊声似乎已经冲到了喉咙口,马上就要破口而出。
这一声要是喊出来,半山谷的岗哨都得听见。
嘴刚张开半寸。
一只大手从斜刺里的黑暗中伸了出来。
像是从风雪里凭空钻出来的鬼爪,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捂住了他整张脸。
拇指扣住左脸颊,四指扣住右脸,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头骨捏碎。
“咔嚓 ——”
一声极轻的脆响,细得像冰棱断裂,又像掰断一根冻透的胡萝卜,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那人的挣扎瞬间停住了。
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眼白上布满血丝,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浑身软得像摊烂泥,骨头像是被抽走了,站都站不住。
苏铭单手拎着他的后领,像拎着只空布袋子,轻轻放在雪堆后面。
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仿佛刚才捏碎的不是人的颈椎,只是捏碎了一颗雪粒。
葛老根愣在原地,手里的匕首还举着,整个人都僵了。
他根本没看见苏铭什么时候从岗哨里出来的。
两米三的魁梧身躯,一百多公斤的体重,踩在齐小腿深的粉雪地里,竟连雪壳碎裂的咯吱声都没有。
他什么时候移动的?怎么移动的?
葛老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刚才还看见苏铭站在工事门口,下一秒,他就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解决了本该自己解决的目标。
猎户出身的他,最懂雪地行走的门道。
体重越大,踩雪越深,动静越大,这是常识。
可在苏铭身上,常识彻底失效了。他像是能把自己的重量化进风雪里,悄无声息,像一道融进夜色的影子。
葛老根后脊一阵发凉,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老兵傲气,彻底碎得渣都不剩。
这时,走在前面的四个人还浑然不觉。
风雪太大了,风声盖过了身后所有的动静。
他们缩着脖子,揣着手,一边往岗哨走,一边还在不三不四地调笑。
“快点快点,进去烤烤手,妈的手指都冻僵了,等会儿还得巡逻呢。”
“急啥,等老四拉完的,熏死你。话说那对双胞胎,廖总真舍得拿出来当彩头?”
“那还有假?听说细皮嫩肉的,哭起来都娇滴滴的。等弄死那苏铭,咱哥几个也开开荤。”
“哈哈哈哈……”
粗粝的笑声裹在风里,飘得老远。
他们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可风雪太大,身后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以为兄弟们还在后面跟着,慢悠悠地往前走,脚步踩得雪咯吱响。
他们完全不知道,身后的三个同伴,已经成了三具冰冷的尸体,埋在雪下面。
而此时苏铭也动了。
他贴着路边的雪坡阴影,像一头潜行的北极熊。看着体型庞大笨重,速度却快得惊人。
脚步落下去的时候,脚掌先轻轻接触雪面,再慢慢把重心压下去,松软的粉雪缓缓下陷,均匀受力,连雪壳碎裂的脆响都没有。
几步就追上了走在最后面的两个人。
两人并排走着,还在凑着头调侃,手都插在袖筒里,枪松垮垮地挎在肩上,完全没察觉死亡已经站在了身后。
苏铭伸出双手。
左手,右手。
同时捂住两人的脸。
掌心宽大,刚好能盖住整张脸,拇指精准顶住下颌,微微往上一抬,让他们发不出声音。
“咔嚓、咔嚓。”
两声极轻的骨裂声,前后差了不到半秒,叠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两人的身体同时软了下去,像两袋泄了气的面粉。
苏铭一手拎一个,顺势放在路边的雪沟里,用脚扒拉了点浮雪盖住。
动作行云流水,连停顿都没有,仿佛拎的不是两个一百多斤的成年人,只是两捆轻飘飘的干草。
血还没来得及渗出来,就被低温冻在了血管里。
前面的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岗哨的毡帘跟前。
为首的那人伸手就要扯帘子,嘴里还喊着:“开门!!”
手刚碰到粗糙的帆布。
他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身后的兄弟们,怎么半天没声音了?
连喘气声、踩雪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他的动作顿住了,心里 “咯噔” 一下。
另一个人也察觉到了异样,停下脚步,慢慢转头往后看。
风雪里,一道高大的黑影站在他们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左右两边,魏刚和刘大柱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杀神,已经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雪地里,三双眼睛盯着他们。
两人瞳孔猛地一缩。
恐惧像冰冷的雪水,瞬间从后脊灌进来,冻得他们浑身发麻。
为首的那人嘴巴张了张,就要喊。
已经晚了。
苏铭上前一步,大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微微一拧。
“咔。”
清脆的骨裂声。
另一人刚要抬枪,手指刚碰到枪托,魏刚已经扑到跟前。
匕首从后心精准刺入,穿透心脏,刀尖从前胸透出来。
那人闷哼了半声,身体晃了晃,一头栽进雪地里,冲锋枪 “啪嗒” 掉在雪上,被厚厚的粉雪接住,没发出多大动静。
七个人,七具尸体。
前后不过十几秒钟,便全部倒地。
风雪呼啸着卷过山谷,把所有的血腥味、所有的细碎声响,都卷进无边的雪夜里。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雪的呜咽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崖顶上,陈野缓缓松开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指腹都有点发麻。
全程,他一枪没开。
甚至连需要他补枪的机会都没有。
他趴在制高点,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从动手到结束,快得像一场无声的幻影。魏刚和刘大柱的专业他清楚,可苏铭……
他看着雪地里那道高大的身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个上校指挥官,这根本是雪地里的阎王。
岗哨边,魏刚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苏铭。
风雪打在苏铭的兜帽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很平稳,仿佛刚才不是捏碎了四个人的颈椎,只是捏碎了几颗雪团。
“都…… 都解决了?”
葛老根走过来,声音还有点发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目标的尸体,颈椎被捏得变形,脸都歪了,死得不能再死。
“处理一下。” 苏铭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拖进雪沟,埋上雪。脚印扫平,别留痕迹。”
众人立刻动作起来。
刘大柱和葛老根拖着尸体往雪沟里挪,魏刚用脚扒拉着浮雪覆盖血迹,何晓也从工事里出来帮忙。
很快七具尸体都被半埋进雪沟里,上面盖了层新雪,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脚印也被风雪慢慢抚平,很快就看不出痕迹。
血腥味被寒风吹散,很快就淡得闻不到了。
魏刚抬腕看了眼夜光表,距离那该死的点名时间,只有三分钟了!
“不好。”
他脸色一沉,“点名超时了,用不了五分钟,主哨卡就会发现不对。他们肯定会先打对讲机呼叫,没人应就会派人过来查。”
苏铭抬起头,目光投向山谷深处的主矿道方向。
风雪里,只能看见模糊的绞车房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不等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沿侧沟摸向主入口。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直接突进去。”
他伸手拿出自己特制的手枪,拉了拉枪栓,“咔嗒” 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