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凡的话音刚刚落下,整个山顶的气氛就裂开了。
裂得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铜镜,裂纹从丹圣宗两位长老脚底蔓延出去,一路延伸到天元宗的坐席。
包瑞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僵得很彻底,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半吊着,像一面挂了太久忘了取下来的旧旗。
方寒的眼角跳了一下。
跳得极快,眼轮匝肌抽搐的幅度小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包瑞能察觉。
但他的手指稳稳攥着袍袖的边缘,攥得指尖发白,白得指甲盖与肉分离出一条清晰的弧线。
“杨公子,你……”
包瑞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两位前辈莫急。”
杨小凡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动作不大,袖摆只晃了两晃,像拂去桌上落下的灰。
他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但山顶上的人都听出了一层凉意。
“这个丹方,是你们丹圣宗初代祖师从丹录里抄来的。在丹录第三卷第十七页,记载了一个丹方,名为‘洗髓通幽丹’,用的主材是葛叶草、麻黄、玄清藤、山灵参、川白希,配以三钱石钟乳液为引。炼制到第三转时,文火改为武火,丹炉内的温度需在七息之内从三千度提升到七千度。”
杨小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息。
他伸手理了理领口的褶子,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包瑞的肩膀,落在山顶上那些丹圣宗的坐席方向。
“你们二位炼制此丹时,药引用的什么?我猜,你们没有用石钟乳吧?”
包瑞没有回答。
方寒也没有回答。
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杨小凡嘴角浮起一道弧度。
这道弧度和他之前面对津美星星主时一模一样。
“你们用的是玉髓液。”
杨小凡替他们答了。
声音不大,像往灶膛里丢了一根干柴,火苗“呼”地蹿起来。
“石钟乳液产自星脉深处的钟乳洞,三百年才凝一滴,你们丹圣宗舍不得用,换了玉髓液。玉髓液药性相冲,入炉后前三转稳定,到第四转就开始走偏。炼出来的丹药通便排毒之效还在,药性却浑浊不堪,灵气体悟全无。所以不是灵药的问题,也不是丹方的问题,是你们丹圣宗太穷。”
“穷”字从杨小凡嘴里蹦出来时,瑞云阶两侧的空气忽然被人抽空了。
麓天宗弟子的欢呼声卡在嗓子眼里,几百张嘴张着,发不出声。
山顶上那些大人物集体噤声,连晋华宫宫主都忘了捡起掉在地上的拂尘。
三息过后,笑声炸开了。
第一个笑出声的是金雷殿殿主。
他仰头大笑时后脑勺差点撞到椅子靠背上的龙头浮雕,龙头被他撞得歪了半寸,旁边侍立的弟子手忙脚乱地去扶。
第二个是希千门宗主,他用手掩着嘴,肩膀却在抖,掩嘴的手指缝里漏出一连串粗气。
紧接着是僰王山庄大庄主、抚仙门门主,甚至连坐在角落里的几个散修老怪都笑得直拍大腿。
“你、你……”包瑞脸上的老人斑涨成了紫色,“你一个混元境小辈,也敢妄议丹录!”
“丹录?”杨小凡歪了歪头,神情透着三分困惑七分玩味,“包长老说的,可是你们初代祖师从仙人洞府里捡来的残卷吗?”
这句话一出口,连丹圣宗坐席上的其他几位长老都变了脸色。
丹录的来历在丹圣宗内部是口耳相传的秘辛,从不对外人提起。
杨小凡是怎么知道的?
“那本残卷原本有六卷。”杨小凡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卷总纲,第二卷草木辨识,第三卷丹方汇编,第四卷火候操控,第五卷丹劫应劫之法,第六卷失传。你们丹圣宗手里只有前三卷,外加第四卷的残页。所以你们炼不出四转以上的丹药,更别说渡丹劫。聚神丹也好,皇极丹也罢,都是三转丹药。四转以上的皇极丹你们见过吗?没有。”
他顿了顿,将掰完的手指一根根收回去,攥成一个松散的拳头。
拳心朝上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低头看着空掌心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见过。”
包瑞的嘴唇哆嗦了两次,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方寒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杨小凡往前迈了一步,手掌一翻,一尊丹炉出现在手中。
一炷香后,丹炉中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震响。
不是炸炉的那种爆裂声,是更沉的、从炉膛最深处翻上来的轰鸣,像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地壳的裂缝。
炉盖被震得跳起来半寸,又落回去,跳起来的瞬间一道金光从缝隙里泄出来,笔直地打在祥云梯上方的云层上。
金光穿云而过,在云层表面烫出一个浑圆的窟窿。
窟窿边缘的云气急速旋转,像被搅动的奶沫,转速越来越快,快到整个漩涡中心塌陷下去,露出云层之上那片幽蓝的虚空。
“丹云聚顶。”晋华宫宫主的拂尘第四次脱手。
这一次他没有弯腰去捡,拂尘就躺在他脚边,白丝上沾了灰,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从炉盖缝隙中泄出的金光上,喉结上下滚了三滚,才挤出这四个字。
没有人应他。
山顶上那些入微境的老怪物们没有一个开口。
金雷殿殿主把茶盏搁在椅子扶手上,搁歪了,茶盏滑下去摔碎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僰王山庄大庄主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抚仙门门主把胡须捻断了两根,断须落在袍子上,他连掸都没掸。
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任何一个拉出来,放在泽洲星域跺跺脚都能震翻几颗小星球。
但此刻他们集体失态了。
因为丹云聚顶这四个字,在泽洲星域已经八万年没有出现过了。
上一个能炼出丹云聚顶的炼丹师,死后连墓碑都没留下。
他的炼丹术早就断代了。
杨小凡手中丹印翻飞,每一次动作,丹印就涨大一分。
半炷香后,一股丹香漫出来了。
香气从炉盖缝隙中涌出来时是淡金色的,落在青石板上竟凝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粉。
金粉被山风一吹就散,散成更细的粉末,飘到围观弟子的脸上、手上、衣领里。
一个麓天宗女弟子抬手摸了一下落在鼻尖上的金粉,指尖触到皮肤时传来一股极淡的温热,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香凝为实。”包瑞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的膝盖弯得极快,快到被他立刻打直了,快到周围的人以为他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但方寒感觉到了。
方寒攥着他后襟的那只手,在包瑞膝盖弯下去的瞬间被猛地往下一坠。
杨小凡的嘴角终于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起丹。”
随即猛地收回双手,十指在胸前结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古怪手印。
手印结成的瞬间,炼丹炉底部的火焰像被抽走了柴薪一样骤然熄灭。
不是渐渐熄的,是一瞬间全部灭掉,连炉膛里的余烬都黑了。
与此同时,炉盖自行飞起,在空中翻飞,最后落在他脚边的阶梯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三道金光从炉口中冲天而起。
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枚丹药并排悬浮在炉口上方,每一枚都有龙眼大,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丹药在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就亮一分,亮到第三圈时,纹路忽然活了,化作三道极细的金光在丹药表面游走,游走的轨迹恰似三条拇指大的小龙。
“三枚。”金雷殿殿主霍地站起来,椅子被弹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柱子上,碎成两截。
他浑然不觉,大踏步走到平台边缘,眼睛瞪得溜圆。
“一炉三丹!一炉三丹!这一炉药材,炼出了三枚七品灵丹!”
僰王山庄大庄主没有站起来。
不是不想站,是他腿麻了。
从丹云聚顶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大腿上的经脉被压了太久,气血不通,此刻想站也站不起来。
他只好坐在椅子上,用两只手撑着扶手,把上半身往前倾,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三枚,还都有丹纹。”
“那丹纹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
活的。
这两个字一出来,瑞云阶上下的喧哗声骤然炸开了。
之前是压抑的窃窃私语,现在是毫无遮掩的惊呼和尖叫。
麓天宗弟子的欢呼声和各大宗门炼丹师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扯着嗓子喊破了音,有人把剑鞘敲弯了还浑然不觉,有人跳起来时踩到了身后师兄的脚被推了一把也不生气,反手就把师兄抱起来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