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洗髓通幽丹的药香还没散尽,瑞云阶上最后一道关卡已经露出了轮廓。
那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老人,背对着杨小凡,正蹲在第六百七十三层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台阶。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帧一帧在挪,抹布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回来,来回三遍,才把一级台阶擦干净。
然后他挪到下一级,继续擦。
没有旗帜,没有宗门标记,没有任何能表明他身份的东西。
他甚至不像个修士,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灰布短衫的袖口磨得发毛,膝盖处打着两块颜色略深的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但杨小凡停下了脚步,停在第六百七十二层,距离那老人只隔一层台阶。
长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往前飘了一下,袍角几乎碰到了老人手中那块湿漉漉的抹布。
他低头看着老人的背影,看得很仔细。
目光从老人灰白的发髻一路往下,扫过补丁的针脚,扫过短衫后襟上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最后落在抹布上。
抹布被折成了四叠,沾了水,脏兮兮的,但隐约能看到一角残存的颜色,深蓝色,和麓天宗内门长老的袍服颜色完全一致。
山顶上,黄方胤端着茶盏的手忽然停住了。
茶盏停在嘴边,盏中的茶水映出他眼底一道极细的光。
他没有喝,把茶盏放回桌面,放得很轻,轻到盏底与紫檀木接触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师叔。”他叫了一声。
坐在他身后的宋响愣了一下。
师父叫师叔?
麓天宗里能担得起黄方胤这声称呼的,只有一个。
但那位师叔在宋响入门之前就已经失踪了,据说是死了。
宗门记载上写的也是“殁于星域战场”。
如果活着,应该有一万三千岁了。
“他不是。”陈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宗主,你看他擦台阶的手。”
黄方胤看过去。
老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斜斜划到手腕。
疤痕很新,新到边缘还泛着淡粉色。
这道疤最多不过一个月。
一万三千岁的修士,留不下这么新的疤。
“不是师叔本人,”黄方胤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一下,“但这身衣裳是师叔的。”
陈涵沉默了。
他不知道这身衣裳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麓天宗最后一道关卡,不是宗主安排的,甚至不在签号的名单上。
有人用一件失踪长老的旧衣裳,卡在了瑞云阶最关键的节点上。
他的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天元宗坐席的方向。
鞠翼铭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剑谱,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翻页的动作从容而平稳,三息一页。
身后邵山倾盘膝而坐,双目微闭,背上长剑的剑穗在风中轻轻摆动。
庞弘则斜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人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任何异常。
瑞云阶上,老人擦完了第六百七十三层台阶,把抹布拧干,拧出来的水顺着指缝滴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把抹布叠好,放进脚边一只半旧的木桶里,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一张很普通的脸。
五十来岁的相貌,嘴角往下撇着,撇出一个常年不爱笑的弧度。
如果不是穿着麓天宗内门长老的旧衣裳,他看起来就像某个小镇街角卖早点的摊贩。
但杨小凡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和这张脸完全不搭的眼睛。
眼白干净,瞳仁漆黑,眼神温润得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千年的辜云。
这种眼神杨小凡见过,上辈子在九华仙域最古老的藏书阁里,那些看了一辈子书的老修士,就是这种眼神。
老人也在看杨小凡。
两人对视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老人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年轻人,你知道麓天宗上一任宗主,是怎么死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座云霞阁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
欢呼声、议论声、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连山涧里的鸟叫声都停止了。
空气中只剩下风穿过石阶缝隙时发出的呜咽,那声音极细,细得像一根钢丝在耳膜上轻轻刮过。
杨小凡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石阶,又抬头看了看老人身后的台阶,然后目光落回老人脸上。
“不回答也没关系。”老人弯下腰,把手伸进木桶里,取出那块抹布,抖开,“那我换个问题。你脚下的台阶,一共六百七十三阶。每一阶,都是你们麓天宗先辈用命铺出来的。你踩在上头,脚底热不热?”
热不热。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个问题更轻,却更像一根针。
山顶上,陈涵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听出来了。
两个问题,一个是死去的宗门先辈,一个是活着的杨小凡。
老人在问杨小凡,你配不配走这条路。
宋响站在平台边缘,双拳紧攥。
他小时候听师父讲过,师叔祖失踪前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擦瑞云阶,说瑞云阶是麓天宗的脸,不能让灰尘脏了先辈的血。
现在有人穿着他的衣裳,站在瑞云阶上,擦着他的台阶,问他的后辈。
这比任何刀剑都狠。
狠到你没法拔剑,因为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拔剑的意思,他只是在擦台阶。
杨小凡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不是他答不上来,是他在感受,脚底的涌泉穴贴着青石板,石板很凉,凉意顺着涌泉穴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丹田,走到心脏。
他感受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凉。”他只说了一个字。
老人的动作停住了。
抹布停在半空中,水珠从布面上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碎成几瓣。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字的回答,没有辩解,没有长篇大论。
他只说了一个“凉”字。
“但我的心是热的。”杨小凡继续说道,声音平稳,“脚凉,是因为瑞云阶太高,风太冷。心热,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是谁铺的。”
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一下极短暂,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像烛火被风吹动的那一瞬间晃了晃,随即恢复正常。
“好。”老人把抹布放回木桶里,提起木桶,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山路,“就这个字。”
“好”和“就这个字”之间停顿的时间极短,不到一息。
但这一息里,他的肩胛骨往下沉了半寸,那是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卸掉的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