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凡踏前一阶，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前辈，你听说过‘身影暗,刀光明。以杀止杀,以血还血。’这句话吗？”
话语落地的瞬间，瑞云阶上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弱下去，是齐刷刷地停住，像有人一刀切断了所有气流的来路。
津美星星主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
“好一个身影暗，刀光明。妙啊！”
整个云霞阁一片哗然，没想到如此送命题会被杨小凡简简单单一句话化解。
杨小凡依旧似笑非笑地盯着津美星星主：“星主大人，此回答可否？”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津美星星主，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哼！”津美星冷哼一声，袖袍一甩，悻悻离去。
一时间，麓天宗弟子高声欢呼。
杨小凡踏着各种声音，朝着山巅走去。
就在距离山巅还有两百阶时，两名丹圣宗长老拦住了杨小凡的脚步。
“杨公子，有一事困扰我丹圣宗多年，还望公子解惑。”
斜了一眼阻在前方的丹圣宗长老：“说。”
左侧的长老，从怀里拿出一张兽皮书写的丹方，递到杨小凡的面前。
“此丹方中皆为高阶灵药，为何炼制出的丹药不入流？请问杨公子，如何才能让炼出的相匹配的丹药？”
杨小凡打开兽皮，低眉扫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
把兽皮还给了左侧的长老，嘴角微微一扯。
“杨公子，你这是对此事无解了？这事我丹圣宗都无能为力，倒是为难你了。”
杨小凡哈哈一笑：“没有不入流的丹药，只有不入流的丹师。”
包瑞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挂得很勉强。
他的嘴角还在往上翘，但嘴角两侧的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正在以极小的幅度抽搐。
那抽搐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传到太阳穴，最后在他太阳穴上鼓起一条极细的青筋。
青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跳到第三下时，他把笑容收起来了。
收得很慢，慢到你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块肌肉从绷紧到松弛的全过程。
“杨公子，”包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瑞云阶上这几个人能听见，“你的意思，我们丹圣宗从上到下，都是废物？”
他把“丹圣宗”三个字咬得极重，重到牙关在最后一个字上磨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问句。
是陷阱。
津美星星主的陷阱是二选一，包瑞的陷阱更阴。
他把“不入流的炼丹师”偷换成了“丹圣宗”，把杨小凡对他们两人的嘲讽扩大到对整个宗门的羞辱。
如果杨小凡接了这个话头，就等于当众辱骂丹圣宗全宗上下。
如果不接，就等于认怂。
方寒站在包瑞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的右手已经从袖中伸出来了，五指垂在身侧，指尖朝下，正以极小的幅度在虚空中画着什么。
那是隔空刻符的手法，他在用指尖的余温在空气中刻画一枚留影符。
不需要符纸，不需要朱砂，只要指尖的温度和真气就能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符文痕迹。
这枚留影符会把杨小凡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然后传遍整个泽洲星域。
杨小凡看到了方寒那只正在画符的手。
他的目光在方寒指尖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移开，重新落在包瑞脸上。
“包长老问反了。”杨小凡的声音不急不缓，还是那副如沐春风的语气，“你应该问，从下到上，有几个不是。”
这句话一出口，连山顶上的鞠翼铭都放下了手中的剑谱。
剑谱搁在膝盖上，书页还在轻轻晃动。
他转过头看了瑞云阶一眼，又转回去，重新拿起剑谱。
但拿起之后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拇指按在书脊上，按得指节发白。
他听懂了。
杨小凡没有接包瑞偷换概念的招，反而把概念偷换回去了。
杨小凡就顺着包瑞的话往下接。
行，那你说丹圣宗的丹师不入流，那我们就论论丹圣宗从上到下有几个不是不入流的。
这个“有几个不是”，比直接骂全宗都是不入流的丹师更狠。
因为它暗示了一个前提：废物是常态，不是废物的才是例外。
山顶上的笑声已经憋不住了。
第一个笑出声的还是金雷殿殿主，他的笑声粗粝。
然后是僰王山庄大庄主，他的笑声不高，但肩膀抖得很厉害，茶盏里的茶水晃出来溅了一手背都顾不上擦。
再然后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从各大宗门的坐席区此起彼伏地炸开。
方寒的手指停住了。
那枚留影符只画了一半，剩下的符文线条在他指尖僵住，元气直接散了。
画符不能停，停了就废了，但他还是停了。
因为他也听懂了杨小凡这句话里的骨头，这半枚留影符如果流传出去，留的到底是杨小凡羞辱丹圣宗的证据，还是丹圣宗被当众打脸的现场？
他分不清，所以停了。
半枚符文的残痕在空气中闪了两下，像被掐住脖子的萤火虫，熄了。
包瑞的脸色已经不是难堪能形容的。
难堪是红一阵青一阵，他的脸现在是白的，那种怒到极致血反而褪尽了的白。
颧骨上的皮肤绷得极紧，紧到能看到颧弓骨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瘪下去，鼓起来的幅度很大，瘪下去的时间很长。
他压住了。
不是不想发作，是不能。
这里是麓天宗的地盘，是瑞云阶，是拜师大典，他若先动手，丹圣宗就彻底输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小，小到脚后跟只往前挪了不到三寸，但他迈步时脚尖碾了一下地面。
青石板上被他脚尖碾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杨公子好口才。”包瑞说这五个字时，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完转身，对方寒使了个眼色。
“丹圣宗第七十三任丹堂堂主，为了补全刚刚那张丹方，在丹房里坐了整整一年。一年没有出来。他的弟子推门进去时，他已经坐化了。手边放着这张丹方。”包瑞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不再是刚才那种咬牙切齿的调子，而是一种近乎悼念的沉痛。
瑞云阶两侧的哄笑声渐渐低了。
金雷殿殿主放下茶盏，僰王山庄大庄主收起笑容。
所有人都听出了包瑞话锋的变化，他不再咄咄逼人了，他把姿态压到了尘埃里。
这比咄咄逼人更可怕。
咄咄逼人是亮剑，压低姿态是埋雷。
包瑞转过身，目光扫过瑞云阶两侧，扫过山顶平台，扫过所有正在注视这一幕的人。
然后他转回来，正对杨小凡，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腰弯得很深，深到发髻几乎碰到了膝盖。
一个地仙境的长老，向一个后辈弯腰到这种程度，在任何宗门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但他做了。
“杨公子，老朽今日不问你任何问题。只想当着全天下高手的面，求你一件事。”
他把“求”字咬得很重。
杨小凡看着包瑞弯下去的脊背，没有说话。
“刚刚那张丹方，是我丹圣宗初代老祖传下来的。多少代炼丹师耗尽心血，也未能补全其中缺失的那一味主药。听闻杨公子在丹药一道颇有研究，老朽斗胆，请杨公子完善此方。”他直起腰，将那卷兽皮再次奉到杨小凡面前，“若能完善此方，我丹圣宗上下，都会感念杨公子的大恩。”
这句话一出来，山顶上的气氛骤然凝重。
这不是刁难，至少表面上不是。
包瑞的姿态低到了泥里，措辞客气到了极点。
但正因为他把姿态压得这么低，杨小凡反而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看不起丹圣宗历代先辈的心血。
答应，就要当众完善一张困死了无数炼丹大师的残方。
补不出来，刚才骂的那句“不入流的炼丹师”就变成了一记回旋镖，不偏不倚地扎回他自己脸上。
丹圣宗坐席区，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起来。
他看着瑞云阶上那卷残破的丹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杨小凡再次伸手接过那张丹方。
兽皮入手时触感粗糙，边缘被火烧过的地方硬得像干透的树皮，中间被水泡过的地方又软得像刚揉过的面。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残缺的药名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从第一味药看到最后一味，从炼制步骤的起手看到残断的结尾。
看到最后，他的目光在丹方右下角一块拇指大的血迹上停住了。
那块血迹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隐约能看到血迹下面压着半个模糊的掌纹。
“这味药，不是丢了，是被你们初代老祖自己划掉的。”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包瑞脸上。
包瑞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