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最后一周，矿区的雨水突然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绵绵春雨，是持续的、时大时小的阵雨，像是整个春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水量一次性释放出来。
砂石路上那些被晒干了的浮尘被雨水打湿之后变成了泥浆，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苗圃隔间里，张北望蹲在花盆前，看着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下来，在花盆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几盆分株苗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比前几天更绿了，叶片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阴天的光线中泛着湿润的光。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在植物日记里记了一笔：“三月二十七日，持续降雨。苗圃排水正常，无积水。
分株苗叶片状态良好。绿萝表层土略湿，未浇水。”
苦玉在三月二十八日早晨走进矿道的时候，注意到矿道内部的湿度明显比前几天高了不少。
洞壁上的根须表面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两根新移栽的根须的新芽也长到了第三对叶子，
像是雨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加速这个季节的生长。
她蹲在那三棵苗旁边，用手掌贴着土面，感觉到那组信号正在从深处传上来，
频率稳定在十秒一次，没有被雨水干扰。
方屿在三月二十九日沿着光河下游走了一趟，河水的流速比春天刚开始的时候快了不少，
水位也升高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季节的进度。
他在那间石室的位置停下来，看到门缝的边缘渗出了一层极薄的细流，沿着门槛的缝隙向下流淌，然后渗入地面。
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沿着河岸走回观测站。
沈遥在四月的第一个周二如约回来了。
这次她开的是同一辆深灰色越野车，但车斗里多了一个密封的设备箱，像是这次要采集的样本比上次更多。
她把车停在档案馆门口，走进观测站时，苦玉正蹲在门口系鞋带。
沈遥等她系完才开口：“上次的深层样本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
信号源在石室位置有集中的增益效应，像是那个位置是为了增强信号的强度而设计的。”
苦玉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沈遥走进屋里，方屿从桌前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这次要采什么？”
“浅层和深层各一组。对比一下春汛期间信号有没有变化。”
沈遥把设备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检测仪和取样瓶，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那三棵苗的位置和石室各做一次。”
方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雨后的矿道比上次更潮，洞壁上的根须在水汽的浸润下显得比干燥时更饱满，
像是整个春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水分输送到每一个角落。
沈遥在每一个测量点都做了完整的记录，把数据录入终端，动作熟练，像是在心里数着每一个需要测量的节点。
她在石室门口停了一下，这次她没有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把探头伸进门缝，测了一组数据。
她收回手，看着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动了几下。
“春汛期的振幅比上个月高了大概百分之三。”
方屿没有说话。
沈遥把设备箱扣好，背在肩上，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地面。
她在离开之前，站在观测站门口，对苦玉说：
“那组信号已经稳定运行了好几个季度了，像是一条被调试好的路线。它不需要被解释，只需要被记录。”
她上了车，沿着砂石路驶向铁锈镇的方向。
苦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那里。
……
四月的第二周，雨水终于停了。
连续几天的晴天把地面晒干之后，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像是季节正在从湿润转入干燥，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换季。
苦玉在四月十二日早晨走进矿道的时候，
注意到那两根新移栽的根须顶端已经长出了第四对叶子，像是春季的生长节奏正在稳步推进。
她蹲在那三棵苗旁边，用手掌贴着土面，那组信号正在以稳定的频率从深处传上来。
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注意到那两根新根须的根部位置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像是雨水在土壤中留下的自然裂隙。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裂缝的边缘，裂缝的底部有一条极细的、颜色比周围土壤更深的东西，
像是一根正在土面以下延伸的新根。
她沿着那道裂缝轻轻拨开了一点土，那确实是一根新生的根须，比主根细很多，颜色也是浅褐色的，像是刚刚开始延伸。
它从其中一根新移栽的根须的根部出发，沿着那道裂缝的方向，朝着那三棵苗的位置延伸了一小段。
在那两根根须已经完成的连接之外，一根新的、更细的根须正在它们之间生长。
她站起来，没有继续拨开土，只是把手指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把那道裂缝的位置记在了心里。
白奇在四月十三日注意到那组信号的波形中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新谐波——不是主信号的叠加，是独立的、频率略高的细波，像是从某个新接入的节点发出的。
他反复确认那组数据，确认不是干扰，然后把它录入了系统，在日志里记了一笔：“四月十三日，信号中出现新的谐波。
频率较主信号略高，推测为新接入节点发出的独立信号。
位置待确认。”
何小叶在四月十四日傍晚走进旧仓库，看到那行关于新谐波的记录，那行批注，像是白奇正在沿着一条新的线索往深处走。
张北望在四月十五日给那盆分株苗浇水的时候，
注意到花盆底部有一根细根须已经从排水孔里伸出来了，像是正在寻找更大的空间来延伸自己的长度。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换盆，只是让它继续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还需要多少空间。
那天傍晚，时也走到那三棵苗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土面。
他在那根新生根须的位置停了一下，能感觉到那组信号正在通过一根新的根须传导上来，
像是一封正在被附加到主信号上的短信。他站起来，沿着岔口走回主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