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寨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窜起半尺高,将周围将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晚风卷着血腥味与草木灰的气息,在营地间流转,带着战后的萧瑟与凝重。
秦骁肩头的伤口已被白纯带来的金疮药妥善包扎,层层纱布浸透着暗红的血渍,虽已止血,可每一次呼吸牵动肌肉,仍会传来钻心的疼。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不仅刻在肩头,更像一道烙铁,烫在他的心头。柳沧澜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千钧巨石,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盘腿坐在篝火旁,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劲松般坚韧。手中紧攥着那枚巴掌大的铁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粗糙的触感带着岁月的痕迹。父亲秦岳的笔墨苍劲有力,笔锋间藏着凛然正气,可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当年的悲愤与不甘。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与父亲称兄道弟、在他幼时还曾抱着他传授枪法、温言细语叮嘱他“长大后要护得家国安宁”的柳叔叔,竟是背叛镇北军、通敌叛国的内奸。
“柳沧澜……”秦骁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猩红得吓人,“当年他失踪,军中上下都以为他在夜袭中力战殉国,父亲还为他立了衣冠冢,追封忠勇侯。没想到,竟是摇身一变,成了夜枭的首领,藏在暗处,喝着中原百姓的血,啃着镇北军的骨!”
林晚晴坐在他身旁,手中握着一截枯枝,轻轻拨弄着篝火,火星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将她眼中的寒芒衬得愈发清晰。“此人藏得太深了,二十年来,隐姓埋名,创建夜枭组织,暗中勾结北狄与李家,一步步布下这盘大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他今日亲自出手,显然是急了。铁片上的真相,是他的催命符,也是李默父子的死穴。”
白纯站在一旁,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收起,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神色凝重。“苏先生曾说,夜枭组织遍布朝野与北地,势力盘根错节,眼线众多。柳沧澜能在二十年里将这个组织发展到如此规模,可见此人的心机之深、手段之狠,绝非寻常奸佞之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内疲惫却依旧警惕的将士,“更可怕的是,他对镇北军的战法、布防了如指掌,今日一战,他的剑法中虽刻意扭曲了镇北军的路数,可根基还在,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他今日刺杀我,无非是为了这枚铁片。”秦骁缓缓举起铁片,火光下,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每一笔都像是父亲在诉说当年的冤屈,“这上面记载着兵部克扣军饷、李默父亲通敌、柳沧澜背叛的铁证,是他们的催命符,自然要拼死抢夺。”
话音未落,亲卫统领陈武便匆匆走来,脚步急促,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秦骁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却难掩焦急:“将军,营外传来消息,黑石关城内,已经开始流传一些对您不利的流言,而且愈演愈烈,怕是要出事!”
秦骁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什么流言?细细说来!”
“是……”陈武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说道,“有人在城内茶馆、酒肆散播消息,说您勾结夜枭,私藏地龙炮,意图谋反自立。还说昨夜的血战根本不是夜枭来袭,而是您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是铲除异己,借机掌控黑石关的兵权。更有甚者,说您父亲当年的战死,也是与北狄勾结败露后的杀人灭口!”
“一派胡言!”林晚晴猛地站起身,银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眼中满是怒火,“这分明是李默的诡计!他见刺杀不成,便想用流言蜚语毁了秦骁的名声,动摇军心民心!”
白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折扇扇骨,沉声道:“流言猛于虎。黑石关的守军大多是镇北军旧部,感念老将军的恩德,或许不会轻易相信这些鬼话。可那些被李默收买的将领、城中的商贾百姓,未必不会被蛊惑。一旦人心动摇,我们便会腹背受敌。”
秦骁缓缓站起身,肩头的伤口因动作牵扯而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望向黑石关的方向,夜色中,那座雄关的轮廓在昏暗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如同蛰伏的巨兽。他知道,李默这是想借舆论造势,断他的后路。一旦谋反的罪名坐实,就算他手握铁证,也百口莫辩,届时朝廷降罪,将士离心,他便是瓮中之鳖。
“看来,李默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秦骁的声音冰冷刺骨,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他想让我身败名裂,那我便将计就计,看看最后是谁死谁活。”
“将军有何打算?”白纯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
“第一,封锁营寨,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同时加强巡逻,防止李默的人混进来散布更多流言,也防止营中消息泄露。”秦骁的目光锐利如鹰,一条条指令脱口而出,条理清晰,“第二,让暗棋‘寒鸦’密切监视李默的动向,查清他背后还有哪些同党,尤其是那些被他收买的军中将领,一一列出名单。第三,立刻派人将铁片的拓本送往京城,交给兵部尚书王大人。王大人是家父的旧部,为人正直,定会为我们作证,揭穿李默的阴谋。”
“京城路途遥远,从黑石关到京城,要经过三州五关,李默必定会在半路设下埋伏,截杀信使。”林晚晴担忧道,“而且,李默在朝中也有势力,就算拓本送到京城,也未必能顺利交到王大人手中。”
“我已经想到了。”秦骁转头看向白纯,眼中带着一丝信任,“白公子,你带来的骑兵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可否分我一半,由你亲自带队护送拓本进京?”
白纯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意气风发:“将军尽管吩咐。苏先生让我前来,便是为了辅佐将军。这些人都是苏先生耗费多年心血培养的死士,个个以一当十,护送拓本进京,绰绰有余。而且,苏先生在沿途也布有暗线,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好。”秦骁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此事就交给你全权安排,务必小心谨慎,拓本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另外,我要你在进京途中,查探一下柳沧澜这些年的行踪,看看他到底在暗中培养了多少势力,还有,他与李默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北狄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放心。”白纯收起笑容,神色严肃,“我定不辱使命,早日将拓本送到京城,带回有用的情报。”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封密封的密信,信封上印着苏慕辞专属的墨竹印记。“将军,西域急报!是苏先生亲手写的!”
秦骁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是特制的桑皮纸,上面的字迹清隽飘逸,正是苏慕辞的手笔。可信上的内容,却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苏慕辞在信中说,他在清理龟兹国内奸时,意外截获了一份柳沧澜与北狄王的密函。密函上记载着两人的约定——一旦柳沧澜助李默拿下黑石关,掌控北地兵权,北狄便会出兵十万,南下中原。夜枭则在暗中配合,刺杀朝中忠良,扰乱后方,里应外合,瓜分中原疆土。而赫连烈,便是柳沧澜安插在龟兹国的棋子,目的是牵制西域兵力,防止其支援黑石关。更令人心惊的是,密函中还提到,二十年前的黑石关夜袭,并非只是为了抢夺地盘,而是为了毁掉秦岳暗中打造的地龙炮图纸,只是没想到秦岳早已将图纸藏于地龙炮内,这才让他们一直对地龙炮紧追不放。
“狼子野心!”秦骁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干剧烈摇晃,落下几片枯叶,声音中满是滔天的怒火,“柳沧澜不仅背叛了镇北军,背叛了家父,更是背叛了整个中原!他为了一己私欲,竟引狼入室,置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
林晚晴也凑过来看完了密信,浑身冰冷,银甲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北狄虎视眈眈,夜枭蠢蠢欲动,李默狼子野心,我们现在腹背受敌,处境堪忧。”她看向秦骁,眼中满是担忧,“白公子一旦带着一半骑兵进京,营中的兵力便会空虚,若是李默与北狄此时联手进攻,我们怕是难以抵挡。”
“越是危急关头,越要沉住气。”秦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焦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现在有三样东西——足以定案的铁证、苏先生布下的暗线,还有镇北军旧部的民心。只要我们守住黑石关,稳住军心,等到白公子从京城带回援军,便是李默、柳沧澜与北狄的末日。”
他的目光坚定,如同黑暗中的明灯,让众人心中的焦虑渐渐平复下来。陈武挺直了背脊,沉声道:“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守住黑石关,为老将军报仇!”
“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周围的将士们也纷纷站起身,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夜色渐深,黑石关城内的流言,却愈演愈烈。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秦骁谋反”的故事,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酒肆中,几名醉汉高声议论,辱骂秦骁是“卖国贼”,扬言要“为民除害”;街道上,孩童们传唱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童谣,字字句句都在诋毁秦骁。李默的人如同苍蝇般四处散播谣言,挑拨离间,整个黑石关都被笼罩在一片恐慌与猜忌之中。
李默的营帐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名谋士躬身站在李默面前,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手中捧着一份卷宗:“将军,流言已经传开了,效果远超预期。现在整个黑石关的百姓都人心惶惶,那些被我们收买的将领也传来消息,说镇北军的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不少士兵都在私下议论,对秦骁产生了怀疑。”
李默坐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葡萄酒,酒液猩红,如同鲜血。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眼中满是阴鸷:“做得好。秦骁啊秦骁,你以为有苏慕辞撑腰,有镇北军旧部支持,就能赢我吗?太天真了。民心、军心,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毁掉。”
“将军英明神武,秦骁根本不是您的对手。”谋士连忙奉承道,“只是,白纯带来的援军战力不俗,若是他们护送拓本进京,一旦朝廷查明真相,怕是对我们不利。还有,秦骁手中的铁片,若是真的公之于众,将军的计划……”
“怕什么?”李默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早已在去往京城的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从黑石关到京城,每一处险关要道,都有我的人埋伏。秦骁的人,根本到不了京城。就算他们侥幸躲过埋伏,我在朝中的眼线也会截下拓本,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满是疯狂的野心:“至于白纯的援军,不过是杯水车薪。等我拿下秦骁,掌控黑石关的兵权,那些人要么投降,要么死。传令下去,让城外的北狄骑兵做好准备,三日后,我要在黑石关的城楼上,举行一场盛大的‘登基大典’,自立为北地王!”
谋士一愣,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将军,现在登基,是不是太早了?朝廷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朝廷?”李默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等我杀了秦骁,拿到铁片,再借北狄的兵力挥师南下,一路势如破竹,不出半年,整个中原都将是我的囊中之物!到时候,朝廷又能奈我何?”
他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妄与疯狂。
谋士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心中却暗自嘀咕,将军的野心太大,怕是难以长久。
营帐外,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在墙角,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此人正是暗棋“寒鸦”,他本是秦岳当年安插在北地的死士,潜伏在李默身边多年,一直未曾暴露。刚才李默与谋士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待谋士走远后,寒鸦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避开巡逻的士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朝着秦骁的营寨方向疾驰而去。他知道,李默的计划关乎整个中原的安危,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给秦骁。
夜色如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秦骁等人还不知道,李默的野心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自立为王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标是整个中原。而北狄的十万铁骑,已经在黑石关的城外,扎下营寨,虎视眈眈,只待李默一声令下,便会发起猛攻。
营寨的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映照着秦骁坚毅的脸庞。他手中紧攥着苏慕辞的急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无比艰难,甚至可能是一场死战。可他更知道,他不能退缩,也无路可退。
为了父亲的冤屈,为了镇北军的荣耀,为了中原的万千百姓,他必须赢。
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远处的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可黑石关的上空,却依旧被阴霾笼罩,一场决定中原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