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黑石关的城头。白日里的厮杀声早已沉寂，唯有晚风卷着残烟，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城楼上的“王”字军旗被扯得破烂不堪，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战役，唱着一曲迟来的挽歌。
林晚晴遣散了最后一批清理战场的士兵，独自拄着长枪，立在城楼的垛口边。玄色的战袍上还凝着暗红的血渍，脸上沾着未拭去的尘土，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刀锋。她望着关外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影如蛰伏的巨兽，沉沉地卧在黑暗里，恍惚间，竟与记忆中雁门关的轮廓重叠。那时父亲还在，也是这样一个深夜，父女俩并肩站在城头，父亲指着关外的方向，沉声说：“晚晴，北境的风，从来都带着狼的气息。守关，守的不是一座城，是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
那时的她，还只是个跟在父亲身后，舞枪弄棒的黄毛丫头，听不懂这话语里的重量。直到父亲被沈砚构陷，战死在雁门关下，直到她领着残部，在北境的风沙里辗转数载，才终于明白，这“守关”二字，究竟藏着多少血泪与担当。
“林姑娘，夜风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林晚晴回头，便见苏慕辞一袭白衣，手持折扇，缓步走来。他似乎永远都是这般干净从容，仿佛白日里的硝烟与血腥，从未沾染过他分毫。月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竟让他生出几分谪仙般的气质。
林晚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关外，淡淡道：“苏公子倒是好兴致，这般时候，不去清点粮草兵器，反倒来陪我吹风。”
苏慕辞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折扇轻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粮草兵器，自有手下人清点。倒是林姑娘，今日一战，斩敌数千，逼降沈砚，这般功绩，足以名震北境，怎的反倒愁眉不展？”
林晚晴沉默片刻，抬手轻抚过冰冷的城垛，指尖触到一处凹陷的箭痕，那是白日里北狄奸细射来的箭矢留下的。“沈砚虽降，可北狄的野心，却从未消减。今日黑石关之战，不过是挫了他们的锐气，并未伤其根本。我怕……这只是一场开始。”
苏慕辞闻言，折扇微微一顿，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凝重。“林姑娘所言极是。北狄大汗野心勃勃，觊觎中原沃土已久。此次沈砚勾结北狄，本是想里应外合，拿下黑石关，打开北境的门户。如今计划败露，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不出一月，北狄铁骑，必会卷土重来。”
“我也是这般想的。”林晚晴的声音沉了下去，“黑石关历经此战，城墙破损，兵力折损过半。那些投降的守军，虽暂时归顺，却未必真心。而我麾下的义军，多是临时拼凑的百姓与残兵，论起战力，远不及北狄的精锐铁骑。此消彼长，若北狄真的大军压境，黑石关……危矣。”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白日里厮杀时的意气风发，在夜深人静时，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重压。她不怕死，可她怕自己守不住这座城，怕身后的百姓，再遭战火荼毒。
苏慕辞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眸色微动。他知道，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子，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北境的希望。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林姑娘，可知如今北境，除了黑石关，还有几座城池尚在掌控之中？”
林晚晴一怔，随即摇头：“沈砚掌权数年，排除异己，北境的城池守将，多是他的心腹。此次我起兵反沈，响应者寥寥无几。如今除了黑石关，怕是只有西边的云漠城，还在坚守。云漠城守将赵武，是我父亲的旧部，为人忠勇，只是云漠城地处偏远，兵力薄弱，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那就联络赵武。”苏慕辞的声音斩钉截铁，“黑石关与云漠城，呈犄角之势，若能互通有无，互为支援，北狄便不敢轻易来犯。再者，那些投降的守军，未必不能用。沈砚治军严苛，克扣军饷，早已失了军心。林姑娘只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许以恩惠，未必不能将他们收为己用。”
林晚晴眸光一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她转头看向苏慕辞，眼中带着几分讶异：“苏公子的意思是……整编降军？”
“正是。”苏慕辞点头，折扇轻敲掌心，“降军之中，不乏骁勇善战之辈，只是被沈砚蒙蔽。如今沈砚已降，只要林姑娘能拿出诚意，再严明军纪，赏罚分明，他们定会为你所用。如此一来，黑石关的兵力，便能迅速恢复。”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粮草。黑石关的粮仓，白日里被战火焚毁大半，仅凭我带来的粮草，支撑不了多久。北境苦寒，土地贫瘠，粮食本就稀缺。不过，我倒是知道一处地方，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何处？”林晚晴连忙追问。
“黑风寨。”苏慕辞缓缓吐出三个字，“黑风寨盘踞在黑石关以北的黑风岭中，寨主绰号‘黑旋风’，手下有数千弟兄，皆是些被逼上梁山的百姓。此人虽占山为王，却颇有侠气，从不欺压百姓，反而时常劫富济贫。若能说服他归顺，不仅能得到粮草支援，更能添数千兵力。”
林晚晴闻言，却皱起了眉头：“黑旋风？此人我也听过，只是他性子桀骜，从不肯归顺官府。沈砚曾数次派兵围剿，都铩羽而归。我怕是……请不动他。”
“寻常人自然请不动。”苏慕辞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林姑娘不同。你是林将军的女儿，是为民除害的义军首领。黑旋风敬重英雄，更感念林将军当年的恩德。只要林姑娘亲自走一趟黑风岭，晓之以大义，动之以真情，他定会答应。”
“我父亲的恩德？”林晚晴有些疑惑。
“当年黑旋风的家乡遭了蝗灾，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是林将军开仓放粮，救了他们全村人的性命。黑旋风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只是后来林将军被害，他才心灰意冷，占山为王。”苏慕辞解释道。
林晚晴心中微动，原来父亲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她看着苏慕辞，忽然笑了：“苏公子倒是消息灵通，连这些陈年旧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苏慕辞折扇一合，笑道：“行走江湖，消息灵通些，总是没错的。”
夜色渐深，月光越发皎洁。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城楼上的血腥气。林晚晴看着苏慕辞从容的笑容，心中的重压，竟消散了大半。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盟友在身边，似乎，这场仗，也并非毫无胜算。
“好。”林晚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明日我便修书一封，送往云漠城，联络赵武。三日后，我亲自前往黑风岭，拜见黑旋风。至于整编降军之事，就烦请苏公子，帮我一同打理。”
“乐意效劳。”苏慕辞拱手一笑，眼底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关外的夜色，沉默无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黑石关的城头，那面残破的“王”字军旗，不知何时，被悄然换下。一面崭新的“林”字大旗，迎着破晓的晨光，缓缓升起，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城楼下，秦骁领着几名亲兵，正巡视着营地。看到城头的两道身影，他停下脚步，眼中露出几分欣慰。这场仗，打赢了。但他们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北境的风，依旧凛冽。但他们的心中，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火焰，名为希望，名为坚守，名为，天下太平。
晨光刺破黑暗，洒在黑石关的每一寸土地上。残垣断壁间，新生的草木，正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