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黑石关的城头,将那面染了尘土的“王”字军旗,浸成了暗沉的赭红色。
城门处传来的轰隆巨响,震得整座城墙都在微微颤抖,那道被撞开的缝隙越来越大,冷风裹挟着厮杀声灌进去,搅乱了城楼上最后一丝秩序。沈砚甩开阻拦的偏将,发了疯似的朝着烽火台狂奔,玄色铠甲上溅着的血珠随着他的动作四下飞散,像极了濒死野兽的哀嚎。
“将军!不能点烽火!北狄狼子野心,一旦入关,百姓必遭屠戮啊!”偏将踉跄着追上去,死死抱住沈砚的腿,声音里带着哭腔,“就算不为自己,也为这满城的将士和百姓想想!”
沈砚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那双眼曾藏着睥睨天下的野心,此刻只剩下焚心蚀骨的疯狂。他抬脚狠狠踹在偏将胸口,将人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城垛上喷出一口鲜血。“百姓?将士?”沈砚冷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我沈砚要的是权倾天下,要的是青史留名!今日就算黑石关化为焦土,我也要拉着所有人给我陪葬!”
他甩开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烽火台。那座用巨石垒砌的高台之上,早已堆满了干燥的狼粪和薪柴,只待一把火,便能燃起直冲云霄的狼烟。沈砚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粗糙的火石摩擦出细碎的火星,在暮色里亮得刺眼。
城下,林晚晴看得真切,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北狄铁骑的凶悍,她曾亲眼见过,雁门关外的累累白骨,至今仍是她午夜梦回的梦魇。一旦烽火燃起,不出三日,北狄大军便会兵临城下,届时黑石关易主是整个北境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快!快拦住他!”林晚晴厉声高呼,手中长枪直指烽火台,“谁能阻他点燃烽火,本姑娘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义军之中,几名身手矫健的斥候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从云梯上跃起,借着绳索的牵引,如同猿猴般向着城头攀爬。城楼上的守军见状,立刻弯弓搭箭,箭矢如蝗,朝着那些斥候射去。
“噗嗤——”
一名斥候躲闪不及,被箭矢穿透了肩胛骨,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滚落,摔在地上没了声息。余下的几人红了眼,咬着牙继续向上冲,手中的短刀挥舞着,格开射来的箭矢。
与此同时,秦骁率领着精锐骑兵,已经顺着城门的缝隙冲了进去。城门后的守军拼死抵抗,刀光剑影交织,喊杀声震耳欲聋。秦骁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所至,血肉横飞,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弟兄们,随我杀!拿下黑石关,活捉沈砚!”
“杀!活捉沈砚!”义军士兵们齐声呐喊,士气如虹。
城楼右侧的阁楼里,为首的黑衣死士看着烽火台上的沈砚,眉头紧锁。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抬手按住王虎儿子的肩膀,对着窗外扬声道:“沈砚!你若敢点燃烽火,我便立刻杀了你的侄子!让你沈家断子绝孙!”
沈砚点燃火折子的手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阁楼,目光落在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身上。那是他兄长唯一的血脉,是沈家的根。可眼下,权势和野心就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沈砚!你可想清楚了!”黑衣死士的声音再次传来,冰冷刺骨,“北狄入关,你便是千古罪人!你的侄子死了,你沈家便再无后人!你自己选!”
沈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火折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那跳动的火星,又看着阁楼里的孩童,心中天人交战。野心和亲情,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撕扯。
就在这时,苏慕辞的声音,忽然轻飘飘地从城下传来,穿透了厮杀声,清晰地落在沈砚的耳中:“沈将军,你当真以为,北狄会真心助你?你不过是他们的一枚棋子,待他们入关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这个引狼入室的罪人。”
沈砚浑身一颤,猛地看向城下。苏慕辞依旧一袭白衣,手持折扇,站在一匹白马之上,神情淡漠,仿佛眼前的厮杀与他无关。“你胡说!”沈砚嘶吼道,“我与北狄大汗早已立下盟约,他助我夺得天下,我便割让三座城池予他!”
“盟约?”苏慕辞嗤笑一声,“一张废纸罢了。沈将军,你征战多年,难道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北狄觊觎我中原沃土已久,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三座城池,而是整个天下!你今日点燃烽火,便是引火烧身,不仅会葬送自己,更会葬送整个北境的百姓!”
苏慕辞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沈砚的心脏。他想起了北狄使者那双贪婪的眼睛,想起了他们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野心。是啊,北狄狼子野心,怎会满足于三座城池?
就在沈砚心神动摇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城墙下窜出,直扑烽火台。那是苏慕辞麾下最精锐的死士,他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烽火台,手中的匕首闪烁着寒芒。
“将军小心!”一名守军失声惊呼。
沈砚猛地回过神,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名死士的速度快如闪电,匕首精准地刺向他握着火折子的手腕。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沈砚的手腕被匕首刺穿,火折子脱手而出,掉落在地上,火星瞬间熄灭。
剧痛传来,沈砚疼得浑身抽搐,他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名死士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转身便向着城下跃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城楼上的守军见沈砚受伤,烽火也没能点燃,军心彻底涣散。他们看着越来越多的义军冲进城来,看着秦骁的长枪已经逼近城楼,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刃,跪地投降。
“降了!我们降了!”
“别杀我们!我们愿意归顺!”
此起彼伏的投降声,宣告着黑石关的防线彻底崩溃。
沈砚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烽火台的石柱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义军,看着城楼上跪地求饶的守军,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副将,一步步爬到镇北将军的位置,离权倾天下只有一步之遥,可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沈砚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便要自刎。
“将军!”偏将挣扎着爬过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军,投降吧!”
投降?
沈砚愣住了,他看着偏将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向城下的林晚晴。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黄毛丫头的女子,此刻正骑着战马,英姿飒爽地立在城下,目光锐利如锋,落在他的身上。
就在这时,林晚晴扬声喝道:“沈砚!你勾结北狄,陷害忠良,罪无可赦!但本姑娘念你曾为北境征战多年,若你肯束手就擒,交代出北狄的阴谋,我可以饶你不死!”
沈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饶他不死?真的可以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座他镇守了多年的黑石关。城楼下,硝烟弥漫,尸横遍野。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了血色。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抱负,想起了父亲的教诲,想起了那些战死在北境的将士。
悔恨,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佩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我……投降……”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偏将见他终于投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城楼右侧的阁楼里,黑衣死士见大势已定,缓缓松开了握住王虎儿子的手。李氏连忙抱住儿子,失声痛哭。那些仆妇也纷纷站起身,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晚晴看着城楼上瘫坐的沈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枪。她的目光扫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心中百感交集。这场仗,打赢了。可代价,却是无数将士的性命。
苏慕辞策马走到她的身边,轻摇折扇,笑道:“林姑娘,恭喜你,拿下了黑石关。”
林晚晴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复杂:“苏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客气。”苏慕辞淡淡一笑,“我们说好的,粮草和兵器,分我一半。”
林晚晴点了点头:“自然。”
就在这时,秦骁押着沈砚,从城楼上走了下来。沈砚被绳索捆住,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他看着林晚晴,眼中充满了悔恨:“林姑娘,我对不起你父亲……我罪该万死……”
林晚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查明北狄的阴谋,再行处置。”
“是!”秦骁领命,押着沈砚离去。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笼罩了大地。黑石关的城头,硝烟渐渐散去。义军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那些投降的守军,也被集中起来,等待发落。
林晚晴站在城下,抬头望着那面残破的“王”字军旗,心中暗暗发誓。父亲,女儿终于为你报仇了。从今往后,我定会守住这北境,不让异族踏入半步,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朔风再次吹过,卷起漫天尘土。只是这一次,风中的血腥气,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希望。
黑石关之战,终是落下了帷幕。但属于林晚晴的传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