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日下午。
荷鲁斯没有进入帝都上空。
金色巨鹰在郊外降低高度,落在一片被结界遮蔽的林地中。
法伦从鹰背跳下,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宅邸。
帝国杯期间,他曾经来过这里。
当时,尤利西斯家族的徽旗挂满道路。门前停着各种贵族马车,侍从和卫兵各自守在固定位置,连花园里的树枝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现在,所有仪仗都被撤走了。
家族徽章罩着黑布。
围墙内外布满隔绝探查的结界,空间转移也被完全封锁。
守卫不再穿尤利西斯家族的礼仪铠甲,只使用没有标志的深色装备。
这些人都是凯撒亲自挑选的私兵。
宅邸已经不再像贵族住所。
它更接近一座临时指挥部。
法伦通过三层检查,走进主楼。
没有仆人前来引路。
凯撒已经命人打开沿途所有房门。
走廊尽头的地图室亮着灯。
法伦推门进去。
凯撒站在一张大型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
他仍然穿着剪裁整齐的黑色外套,金发也没有丝毫凌乱。只是几天不见,他眼下多了一层很淡的疲惫。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亚坦·斯提克斯。
法伦在阿瓦隆学生会见过他。
亚坦是凯撒的副会长,也是一名实力很强的武装召唤师。
与凯撒相比,他的存在感并不锋利。
亚坦习惯安静地站在局面边缘,先看清问题,再把命令拆成能够执行的步骤。
学生会中不少复杂事务,最后都会经过他的手。
亚坦将一份准备好的地图推向空位。
“感谢你比预计早到达。”
“坐下说吧。”
法伦拉开椅子。
凯撒没有寒暄。
“罗穆早就和深渊勾结了。”
地图室陷入短暂安静。
桌面上摊着大量文件。
尤利西斯家族旧账册。
龙种召唤材料的领用记录。
家族旧部口供。
几张无法看清面部的影像。
最上方还放着一份女性档案。
档案没有帝国登记编号。
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
诺拉。
凯撒拿起那份文件。
“罗穆和深渊的接触可能持续了很多年。”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还没有查清。”
“最早能找到的异常,是诺拉出现。”
帝国查不到诺拉的出生记录。
没有学院档案。
没有正式召唤师登记。
她曾经使用过数个身份,原本的持有者都是已经死亡的女性。
那些人来自不同地区,没有共同经历。
唯一的联系,是身份文件最后都落到了诺拉手中。
“名义上,她是罗穆聘请的古代语研究者。”
凯撒翻开另一份记录。
“她替罗穆翻译龙种召唤文献,寻找古代龙血材料,也参与制定对我的培养计划。”
诺拉出现以前,罗穆的研究已经十分偏激。
他追求血统、龙种强度和绝对控制,却没有明确触碰深渊。
诺拉出现后,家族账册中逐渐多出一批名称经过替换的材料。
腐化龙血被写成深海活性液。
深渊骨粉被记作古代化石。
活人灵魂提取物,则被归入召唤稳定药剂。
这些东西大多没有用在罗穆自己的召唤实验上。
它们进入的是凯撒的培养计划。
亚坦将几张材料单并排放好。
“从数量看,这不是一次临时尝试。”
“同类材料至少被领取过七次。”
“其中三次,发生在凯撒契约召唤兽以前。”
法伦看向凯撒。
“你认为诺拉是起点?”
“不一定。”
凯撒摇头。
“罗穆可能先接触了深渊,然后才找到她。也可能是诺拉利用了他的执念。”
凯撒拿起一张模糊影像。
画面中,年轻的罗穆站在召唤阵旁。
诺拉的身影只能看见一半。
“罗穆想要最强、也最可控的龙。表面上,他是在替我设计道路。”
凯撒冷笑了一声。
“更大的可能,是把我当成实验品。”
如果凯撒成功,罗穆便能得到完整数据。
如果凯撒死亡,尤利西斯家族也只会把事故归咎于龙种召唤的风险。
而损失的不过是一个纨绔的尤利西斯家的次子。
诺拉只需要不断提供新的方法和材料。
一次交易会变成第二次。
第二次之后,便很难再回头。
“当然,也可能没有人诱惑他。”
凯撒放下影像。
“他只是认为,深渊能够给他想要的东西。”
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罗穆是凯撒的兄长之一。
两人的年龄差距不大。
在召唤术与战斗技能上,罗穆却曾经长期担任凯撒的老师。
他们相处并不和睦。
严格,也绝不亲近。
“他一直告诉我,龙只服从绝对力量。”
凯撒说道。
“君王也不需要得到认可。让人恐惧,就足够了。”
这套说法很符合尤利西斯家族过去的风格。
查理将军镇压魔窟时,家族本就习惯以力量解决问题。
对于年幼、骄傲,又渴望证明自己的凯撒而言,罗穆的理论拥有极强吸引力。
“我以前相信过他。”
凯撒的手停在旧训练记录上。
法伦看了他一眼。
“仅仅只是相信?”
凯撒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似乎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后,才低声说道:“他是当时东帝国唯一被公开承认的召唤天才。”
“只比我们大两岁,却已经被无数人当成下一代最强召唤师。”
“他说的话,谁敢完全不信?”
法伦没有嘲笑。
在他知道的原本世界中,罗穆确实成功了。
那个世界里的凯撒,没有一次又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法伦。
没有被迫正视血统以外的力量。
没有学生会。
也没有在帝国战争中,重新理解一个继承人应当承担什么。
原本的时间线中,今年正是凯撒开始真正堕落的阶段。
游戏只展示了结果。
凯撒被失败、骄傲和家族压力一步步逼入绝境,最终接受了某种不该接受的力量。
罗穆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推动这一切,游戏的剧情没有给出答案。
甚至就连罗穆的这个名字也只是出现在凯撒的背景故事之中。
如今,那些空白终于连接起来。
罗穆一直在等待凯撒受挫。
等待他的自信崩塌。
然后告诉他,失败只是因为还不够残忍。
凯撒忽然说道:“你第一次打败我以后,我问过罗穆一个问题。”
法伦看向他。
“如果血统和龙种能够决定一切,为什么输的人是我?”
“他怎么回答?”
“他说,我还不够狠。”
凯撒当时没有立刻反驳。
那句话确实刺中了他的骄傲。
但,法伦并非是十足的狠人,虽然战斗起来特别疯。
可怀疑已经出现。
入学召唤决斗中,凯撒产生了疑惑之后,他就把罗穆留下的培养计划全部扔掉。
没有继续寻找被指定的第二头邪龙。
也没有按罗穆准备的仪式强化尼德霍格。
他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真正需要怎样的召唤兽。
后来,巴哈姆特来到他的龙座。
再之后,是科尔基斯。
尼德霍格代表毁灭。
巴哈姆特维持秩序。
科尔基斯则拥有连凯撒也无法完全预测的意志与选择。
这套龙座并不纯粹,也绝不服从罗穆原本的设计。
法伦曾经正面击溃它。
不止一次。
凯撒每次失败后,罗穆给出的答案依旧相同。
你还没有抛弃足够多的东西。
责任。
同伴。
软弱。
乃至对契约者意志的尊重。
只要继续舍弃,龙王便会诞生。
“以前的我,可能会信。”
凯撒说道。
“后来呢?”
“后来遇见了不少麻烦的人。”
凯撒看向法伦。
欧成原本应该死在入学考试的魔窟生存中。
因为法伦改变了时间线,他活了下来。
召唤决斗中,凯撒与欧成交过手。
他欣赏欧成的战术思维,两人后来也成了朋友。
学生会建立以后,凯撒身边逐渐出现更多不会单纯服从他的人。
亚坦会修改他的命令。
欧成会直接指出错误。
阿瓦隆学院的第一次改制,让维内蒂娅提前半年入学。
其他成员则不断让他面对具体后果。
凯撒必须处理预算、伤亡、训练与责任。
他再也无法只把“君王”理解成一个站在最高处的强者。
法伦没有主动净化凯撒。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改变对方。
直到入学考试的魔窟生存中,看见巴哈姆特出现,法伦才发现凯撒已经偏离原本剧情。
本该将凯撒推向深渊的失败,反而成了他摆脱罗穆的起点。
“帝国杯时,罗穆发现我没有契约他指定的第二头邪龙。”
凯撒说道。
“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当时,我就意识到了。”
五月帝国杯结束,凯撒开始清理罗穆安插在家族中的人员。
侍从、训练师、材料管理员。
还有部分负责向外传递消息的旧部。
最后,只留下了自己最信任的管家塞巴斯蒂安。
当战争结束,家族调查正式展开,罗穆提前逃走。
这足以证明,他早已察觉凯撒失控。
在罗穆眼中,巴哈姆特代表不必要的秩序和责任。
科尔基斯的契约无法被彻底控制。
只有尼德霍格符合他对暴力龙王的想象。
至于法伦,则是让凯撒偏离道路的最大外部因素。
“所以他这次想要两个目标。”
法伦说道。
“把你拉回原本的道路。”
“顺便杀了我。”
“差不多。”
法伦想起云川魔窟。
“我与罗穆在云川魔窟外见过。当时,他对我的敌意没有这么明显。”
说到一半,法伦停了下来。
炎帝等人通关第二层后,属于深渊势力的魔人直接跨越最后一层,出现在他们面前。
当时排在法伦等人之后,准备进入魔窟的人正是罗穆。
那场袭击来得太快。
位置也太准确。
“现在看来,确实太巧了。”
凯撒看向他。
“罗穆很少亲自表达敌意。他更喜欢让别人替他完成结果。”
亚坦将桌上的主地图转向法伦。
帝都西北郊外,一片狭长山谷被红线圈出。
龙眠谷。
那里曾经是尤利西斯家族与帝国军方共同使用的龙种召唤试验场。
多年前,一次大型召唤事故造成严重伤亡。
试验场随即封闭。
地下设施却没有完全拆除。
尤利西斯家族的血脉召唤阵仍在。
谷底连接一条大型魔力晶脉。
封闭仓库中保存着古代龙骨。
运输通道则通往帝都地下水系。
过去查理将军权势正盛,没有人敢打这里的主意。
现在尤利西斯家族陷入调查,龙眠谷也成了不少势力眼中的肥肉。
“罗穆很熟悉那里。”
凯撒指向山谷北侧。
“两天前,我的人发现有人向谷内运送龙血与献祭材料。”
“附近还疑似出现了几名失踪的家族旧部的身影。”
“地下召唤阵已经重新启动。”
“夜间能听见不明生物的吼叫声。”
罗穆很可能就在里面。
从被截获的材料与阵法拓印看,他准备的不是普通召唤。
更像一次将多种龙血、污染与血脉召唤阵结合的大型仪式。
目标可能是召唤罗穆实验中认定的最强龙种。
仪式尚未开始。
缺少的核心,是凯撒的尼德霍格。
法伦看向阵法拓印。
“尼德霍格是你第一次召唤的结果。”
“罗穆是否提前干预过?”
“不清楚。”
凯撒回答得很快。
“这也是我要查清的事。”
罗穆近期故意留下许多能够追踪的痕迹。
材料车没有完全隐藏。
旧部也多次在外围出现。
他甚至没有切断龙眠谷部分监控。
“是陷阱。”
法伦说道。
“当然。”
“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去?”
凯撒抬起头。
“第一,罗穆手里有家族内部名单。”
哪些旧部与深渊合作。
哪些人仍在替他提供资源。
名单拿不到,尤利西斯家族内部的清理便永远无法结束。
“第二,龙眠谷必须被处理。”
那里的龙骨、晶脉与血脉召唤阵都过于危险。
位置又接近帝都。
查理将军失势后,盯上那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第三。”
凯撒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责任。”
罗穆使用的是尤利西斯家族的资源。
利用的是凯撒的血脉与过去的信任。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私人复仇。
更像家族继承人必须完成的清算。
凯撒已经调集私兵封锁龙眠谷外围。
真正进入地下核心的,只有三个人。
凯撒。
亚坦。
法伦。
凯撒的血脉能够开启谷内设施。
罗穆等待的目标也是他。
亚坦的武装是波塞冬三叉戟。
他负责封闭地下水网,切断罗穆从帝都水系撤离的路线。
还要确保外围私兵不会被仪式波及。
法伦则负责判断深渊结构,处理污染与应付意外的情况。
若罗穆真的召唤出某种邪龙,在凯撒无计可施的时候,法伦便是最后一道保险。
地下区域不能进入太多人。
罗穆已经准备献祭材料。
多一个普通士兵,都可能变成阵法燃料。
计划确定后,亚坦收起投影。
法伦像是刚刚想起一件事。
“卡戎·斯提克斯是你的堂兄?”
亚坦的动作停了一下。
“对。”
“他最近回过家族吗?”
“没有。”
亚坦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北境事件以后,他便脱离了家族视野。”
“斯提克斯也在找他。”
卡戎离开前,曾经数次进入家族祖库。
随后,一件没有明确实用价值的海洋遗物失踪。
亚坦没有说明遗物外形。
现在不是讨论斯提克斯家族内部问题的时候。
法伦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建立联系。
卡戎。
祖库。
海洋遗物。
东流岛的潮门。
第三块龙宫玉是否与斯提克斯家族有关,暂时还不能确认。
亚坦离开地图室,前去检查部署。
房间里只剩凯撒与法伦。
“罗穆最好活着。”
凯撒忽然说道。
“最好?”
“我要他交代诺拉、深渊和家族旧部。”
凯撒望着桌上的档案。
“但如果污染已经无法逆转,我会亲手杀他。”
他没有要求法伦替自己复仇。
真正的要求,是另一件事。
“如果我在里面开始相信罗穆的话。”
凯撒看向法伦。
“打醒我。”
“打不醒呢?”
“杀了我。”
凯撒说得十分平静。
法伦没有立刻回答。
数息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不管怎么样,法伦·特里斯,将会是尤利西斯家永久的盟友。”
“你做这种决定,查理将军知道吗?”
“总有一天,会是凯撒将军不是吗?”
法伦哑然失笑。
凯撒转身时,系统提示出现在法伦眼前。
【社群任务·君王更新。】
【龙座背后的阴影。】
【罗穆曾经为凯撒准备了一条通往深渊的道路。】
【那条道路原本会将他塑造成被恐惧支配的君王。】
【如今,凯撒决定亲自回到道路起点,清算为他指路的人。】
【任务目标:协助凯撒解决罗穆事件。】
【特殊条件:最终选择必须由凯撒本人作出。】
法伦可以提供力量。
可以判断仪式。
也能替凯撒创造作出选择的机会。
罗穆应该活着、死亡,还是接受帝国审判,都不能由他代替凯撒决定。
夜色逐渐笼罩宅邸。
三人准备出发时,一名私兵快步进入主楼。
“截获了一件送往宅邸的物品。”
他将一只黑色木盒放到桌上。
没有寄件人。
盒内只有一枚记录水晶。
亚坦先完成检查。
“没有爆炸结构。”
凯撒启动水晶。
模糊影像从上方浮现。
出现的不是罗穆。
是一名女人。
诺拉。
她的容貌与多年前的档案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投影没有直接望向凯撒。
那双眼睛却像越过了记录水晶,落在法伦身上。
“凯撒少爷。”
“罗穆少爷正在龙眠谷等您。”
“请带上法伦·特里斯。”
她声音温和,像是在邀请两名客人参加普通晚宴。
“罗穆少爷会让您看清。”
“究竟是谁偷走了本该属于您的王座。”
影像即将消散时,诺拉又补充了一句。
“请不要来得太晚。”
水晶从内部裂开。
黑色粉末落进木盒。
宅邸外,尤利西斯家族的黑色车辆已经准备完毕。
亚坦率先走下台阶。
凯撒披上大衣,将记录水晶留下的粉末踩在脚下。
法伦最后走出地图室。
风从帝都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龙血气味。
凯撒拉开车门。
“走了。”
他看向远处的夜色。
“去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