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马车在距离龙眠谷数公里外停下。
车门打开时，山林中没有一点灯光。
积雪覆盖道路，远处只有几座经过遮蔽的军用营地。
营地没有升起尤利西斯家族的旗帜，所有照明也被压到最低。
凯撒率先下车。
一名私兵军官快步迎上来，将手中的有线通讯器交给亚坦。
龙眠谷附近的通讯水晶已经全部停用。
罗穆熟悉尤利西斯家族的魔力频率，普通信号很可能被他截获。
“最近两个小时，没有人离开山谷。”
军官展开一份手绘地图。
“地下召唤阵的魔力读数还在上升。”
“侦察人员记录到四次超强生命反应，疑似龙种。”
“我们派出的召唤兽接近谷口以后，全部出现失控。”
“还有地下水。”
军官指向地图上的蓝色线条。
“帝都西北区域的地下水，正在反向汇入龙眠谷。”
法伦抬头看向山谷。
黑暗中，谷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罗穆知道他们已经到了。
他没有关闭入口，也没有发动袭击。
整座龙眠谷都在等凯撒主动走进去。
凯撒看完报告，将地图还给军官。
“外围继续封锁。”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地下。”
军官神色微变。
“少爷，若里面发生战斗——”
“毁掉出口。”
凯撒打断他。
“谷内出现大规模污染，立刻封死所有通道。”
“天亮前我们没有出来，直接通知影卫十二宫。”
军官沉默片刻。
“营救部队呢？”
“不准进入。”
“可您是家族继承人。”
凯撒看着他。
“所以更该明白命令的意思。”
军官最终低下头。
“是。”
法伦没有说话。
过去的凯撒或许会认为，私兵为他赴死理所当然。
现在，他宁愿自己走进陷阱，也不允许部下成为罗穆的献祭材料。
三人走向龙眠谷。
法伦没有让所有召唤兽同时进入地下。
金色召唤阵在雪地上展开。
荷鲁斯庞大的身影掠过山峰，飞入厚重云层。
太阳神没有完全降落。
它在山谷上空盘旋，金色日轮逐渐浮现，将整个龙眠谷纳入视野。
荷鲁斯负责地表。
空中撤离、污染扩散与地下坍塌，都由它处理。
第二道召唤阵只亮了一瞬。
墨丘利已经消失在谷口。
以他的速度和空间感知，足以提前标记道路、阵法节点与伏击位置。
月读命则沉入法伦右眼。
夜之国的月光覆盖意识边缘。
罗穆曾经长期影响凯撒。
诺拉又可能掌握精神与记忆方面的能力。
月读命需要守住法伦自身，也要在必要时切断来自仪式的精神暗示。
斯卡哈最后出现。
她手持红色魔枪，安静走在三人后方。
狭窄地下空间，正适合她战斗。
龙眠谷最深处，一座金属门藏在山岩后方。
门上没有把手。
正中央雕刻着尤利西斯家族的龙首纹章。
凯撒刚刚靠近，龙首双眼便自行亮起。
咔。
一根尖锐金属刺从纹章中弹出。
凯撒抬手按了上去。
尖刺刺穿掌心。
鲜血沿着龙首纹路流动。
沉寂多年的地下设施发出轰鸣。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法伦的真理之眼穿过门缝，看见几条细小管道。
凯撒的鲜血并没有全部留在入口。
其中一部分沿着管道流向地下深处。
罗穆需要凯撒亲自进入。
从打开第一扇门开始，仪式便已经启动了。
凯撒也看见了那些管道。
他抽回手掌，伤口被魔力封住。
“继续。”
三人进入地下。
金属门在身后重新合拢。
龙眠谷内部还保留着尤利西斯家族最强盛时期的痕迹。
巨大穹顶由龙骨支撑。
石碑上记录着不同龙种的血脉数据。
两侧观察室早已废弃，玻璃后方只剩空置座椅与干涸血迹。
地面分布着一座座失效召唤阵。
墙上的家族徽记也被潮湿空气腐蚀。
墨丘利的信息从前方传来，法伦迅速解读。
“长廊有人。”
“十七个。”
“还活着，又不太像活人。”
法伦三人放慢脚步。
转过前方闸门，一排人影出现在昏暗灯光下。
他们穿着尤利西斯家族旧式制服。
不少面孔还能在凯撒调查的失踪名单中找到。
这些人胸口没有正常起伏。
皮肤下却有浓稠龙血流动。
骨骼被植入龙骨碎片，手臂和颈侧长出细密鳞片。
他们的眼神已经失去焦点。
嘴里不断重复相同的话。
“迎接龙王。”
“清除错误。”
“让凯撒少爷回到王座。”
法伦神情微沉。
这种状态让他想起千草城见过的尸生人。
活着的身体。
破损的意识。
被外来材料改造的骨骼。
尸匠已经被杀，技术却未必只有他掌握。
衔尾蛇是否也参与过罗穆的实验，目前无法确定。
等这件事结束，或许还要返回千草城，问一问鬼医。
长廊中的家族旧部同时抬头。
龙血开始沸腾。
最前方的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凯撒背后浮现出一座模糊龙座。
尼德霍格、巴哈姆特与科尔基斯的虚影分列三方。
黑色龙炎已经在尼德霍格口中聚集。
只要凯撒下令，整条长廊都会被烧成灰烬。
他却抬手压下龙炎。
“留下活口。”
罗穆曾经告诉他，失去价值的部下没有留下的必要。
凯撒进入龙眠谷后的第一个决定，正好与这句话相反。
巴哈姆特的虚影向前一步。
金白色秩序结界沿长廊展开。
十七名旧部的动作同时变慢。
亚坦将波塞冬三叉戟插入地面。
地下水流冲破石板，化成锁链缠住众人四肢。
斯卡哈随之掠出。
魔枪没有刺向心脏。
每一次落下，都准确破坏一处龙骨节点。
失去植入骨骼支撑后，家族旧部接连倒地。
仍有几人强行挣断水流。
凯撒亲自上前，将他们砸回秩序结界。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十七人全部失去行动能力。
其中五人还保留着微弱意识反应。
法伦让墨丘利留下标记。
外围部队不能进入地下，等行动结束后，再将他们带出去调查。
三人继续深入。
亚坦很快发现，地下水系已经被彻底改造。
表面上，那些水道是龙眠谷的运输与撤离路线。
实际却承担着三种功能。
抽取帝都外围的水属性魔力。
冷却不断升温的龙血。
仪式一旦失控，再把污染水流排入帝都地下河。
罗穆没有只准备对付凯撒。
失败以后，他甚至打算让帝都西北城区一起承担代价。
亚坦走到水网核心。
完整的波塞冬三叉戟在手中显现。
海蓝色光芒贯入地下。
整座设施的水流同时震动。
“我需要留在这里。”
亚坦说道。
“通往帝都的水道必须封死。”
凯撒看向深处。
“你能维持多久？”
“足够久。”
亚坦抬起三叉戟。
水流逐渐改变方向。
被污染的支流离开帝都水系，转向一座废弃蓄水池。
“我不会完全退出。”
“你们遇到问题，三叉戟会先到。”
凯撒点头。
“守住这里。”
法伦与凯撒继续向前。
斯卡哈走在后方。
亚坦的身影很快被水蓝色结界遮住。
地下深处忽然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声音通过整座设施的广播回路传递。
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怀念。
“明明可以直接烧掉，却总在不重要的地方犹豫。”
凯撒停下脚步。
罗穆继续说道：“以前的你，至少会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羞耻。”
“现在竟然开始把它称作责任。”
凯撒没有回应挑衅。
“诺拉在哪里？”
广播中安静了片刻。
随后传来一声轻笑。
“见到兄长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在问一个女人。”
“看来我确实教得很失败。”
“你还没资格谈教导。”
罗穆也不生气。
“继续走吧。”
“所有门都会为你打开。”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前方闸门逐一升起。
罗穆没有设置更多阻拦。
他要凯撒以最完整的状态走到仪式中央。
最后一扇门打开时，一座巨大的圆形召唤场出现在下方。
场地向内凹陷。
四周立着数十根龙骨石柱。
中央是一座由黑色龙骨与金属构成的王座。
三条巨型契约导管从王座后方延伸。
其中一条已经亮起。
黑红色光芒沿管道流动。
它连接的是尼德霍格。
另外两条导管分别通向左右血池。
血池中，各自悬浮着一枚庞大龙胎。
龙骨、锁链与黑色胎膜包裹身体。
它们尚未真正诞生。
仅仅一次呼吸，便让召唤场的魔力周期发生变化。
法伦看清结构后，立即明白罗穆准备了什么。
那不是两头已经能够契约的邪龙。
而是两枚能够根据凯撒血脉定向孵化的龙胎。
尼德霍格一旦成为锚点，龙胎就会吸收龙眠谷中的龙骨、龙血与污染，最终被塑造成最适合凯撒的邪龙。
黑色王座前，站着一名年轻男人。
他只比凯撒年长两岁。
金发颜色更暗，五官狭长，身形也更加瘦削。
双手戴着覆盖皮肤的黑色手套。
罗穆依旧保持着当年东帝国第一召唤天才的姿态。
没有明显畸变。
没有失控污染。
魔力稳定得近乎完美。
若不是四周的血池与献祭阵，很难将他和深渊信徒联系在一起。
罗穆先看向凯撒。
目光停留许久，才转向法伦。
“终于见面了。”
“云川魔窟外见过。”
“那次啊……”
罗穆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你确实给了我一个惊喜。”
“第二层的目标被提前破坏。”
“后续安排也全部失效。”
他承认得十分自然。
法伦没有继续追问。
罗穆已经主动证明，云川魔窟，魔人的袭击与他有关。
凯撒走下阶梯。
“诺拉在哪里？”
“你总是太着急。”
罗穆打量着凯撒背后的三龙虚影。
“不过你现在确实变了不少。”
“学会管理家族。”
“开始计算伤亡。”
“身边也有了愿意提出反对意见的人。”
“甚至找到了能够互相配合的龙座。”
他看向法伦。
“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吗？”
“不是。”
法伦回答：“他自己选的。”
“结果一样。”
罗穆的笑意略深。
“他本可以成为超越查理将军的人。”
“现在却要在意预算、部下和别人的意见。”
“法伦，你把一头龙教成了一个合格的人。”
法伦没有与他争论君王应该是什么。
“起码比把他当成实验数据要好。”
他停顿一下。
“主试官。”
罗穆脸上的笑意淡了。
“实验并不等于浪费。”
他没有否认凯撒的培养计划，也不否认深渊材料。
“尤利西斯的血脉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突破。”
“查理将军走到的地方，就是传统龙种召唤师的极限。”
“凯撒拥有数代以来最强的龙血适配。”
“用普通方法培养，只是在浪费他。”
“深渊材料确实危险。”
“危险也意味着，它能打破灵界与血统上限。”
罗穆望向凯撒。
“你并不是无辜的实验品。”
“你是唯一有资格承受成果的人。”
“我替你准备了一条别人永远走不了的路。”
“你却因为输给一个同学，就把它扔掉了。”
凯撒忽然笑了。
那不是认同。
更像听见了一个荒唐到极点的说法。
“你把我的血送进召唤阵。把我的龙当成试验材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安排好要舍弃谁，要契约谁。”
凯撒抬起手。
三龙虚影在他背后逐渐清晰。
“然后告诉我，这是尤利西斯家的路？”
罗穆没有回答。
凯撒继续说道：“你想走，就自己坐上去。”
“别把家族三个字挂在嘴边，替你的胆小找理由。”
“你不敢拿自己做实验。”
“所以才挑了一个比你小的孩子。”
召唤场内短暂安静。
罗穆眼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法伦已经暗中展开真理之眼。
王座后方的契约导管没有直接锁定凯撒。
它锁定的是尼德霍格。
顺着连接继续追查，法伦看见一个深埋在尼德霍格契约底层的标记。
归巢印记。
尼德霍格最初的召唤或许不是完全由罗穆决定。
它却在来到凯撒身边前，经过了一条提前处理过的召唤通道。
罗穆确实参与了尼德霍格的降临。
那枚印记一直沉睡到现在。
等待龙眠谷的仪式重新唤醒。
“尼德霍格身上有东西。”
法伦刚刚开口，罗穆已经抬起右手。
黑色王座发出轰鸣。
凯撒背后的龙座自行展开。
他没有主动召唤。
尼德霍格却被强行拉入现实。
黑龙刚刚出现，便发出痛苦怒吼。
大量黑红锁链从地面升起，缠住龙翼、脖颈与四肢，将它向王座拖拽。
巴哈姆特与科尔基斯同时显现。
金白龙息与苍蓝火焰轰向锁链。
血脉召唤阵随即亮起。
两只龙被强大排斥力逼退。
凯撒的气息快速上升。
初入传奇。
低阶传奇中段。
低阶传奇巅峰。
三龙龙座为他带来巨大力量。
控制权却在同一时间变得混乱。
“归巢印记启动了。”
月读命的声音传入法伦意识。
幻象已经开始侵入凯撒。
少年时期的训练场。
罗穆的声音。
尼德霍格第一次回应召唤的画面。
一切都在逼他相信，龙眠谷才是龙座真正的起点。
月夜领域立即展开。
银色月光覆盖凯撒周围，将罗穆留下的暗示隔开。
斯卡哈跃入召唤场。
红色魔枪刺穿第一条契约导管，将其钉在地面。
墨丘利从黑暗中出现。
“找到标记了。”
他沿着锁链极速移动，开始切断归巢印记与血脉召唤阵之间的节点。
斯卡哈拔出魔枪，再次横扫。
数条黑红锁链同时断裂。
尼德霍格恢复部分控制。
黑龙猛地扬起头，反过来咬住一条导管，将其从王座上扯下。
凯撒也从精神幻境中清醒。
“尼德霍格！”
三龙同时回应。
尼德霍格的黑炎。
巴哈姆特的金白龙息。
科尔基斯的苍蓝魔焰。
三种力量汇聚，正面轰向黑色王座。
罗穆站在原地，没有躲避。
他抬起一只手。
数十层半透明龙鳞在王座周围展开。
三色龙息撞上屏障。
整座大厅剧烈震动。
龙骨石柱接连出现裂缝。
透明龙鳞一层层破碎。
最终一层却将剩余力量完整挡下。
罗穆的魔力终于彻底释放。
中阶传奇巅峰。
浓重龙种气息从他体内扩散。
他没有召唤正常生物。
四周龙骨石柱中，却升起大量龙魂虚影。
有翼龙。
地龙。
海龙。
还有数头无法辨认种类的畸形龙影。
它们没有真正意志。
没有契约选择。
只会服从罗穆的命令。
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召唤兽。
绝对强大。
也绝对听话。
龙魂冲向凯撒。
三龙同时迎击。
凯撒只有低阶传奇巅峰，却依靠龙座协同，没有在第一轮碰撞中落败。
法伦正准备让斯卡哈加入战场。
右眼中的月光忽然震动。
月读命开口。
“还有一个人。”
召唤场上方的阴影中，传来清脆脚步。
诺拉缓缓走入灯光。
她与记录水晶里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岁月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
手中没有武器。
身后也没有召唤兽。
诺拉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咔。
月读命布置的月夜领域出现裂纹。
法伦的右眼传来刺痛。
那不是普通精神冲击。
诺拉直接干涉了仪式内部的契约定义。
她没有压过月读命。
只是将归巢印记中的“归巢”，重新解释为返回最初契约。
沉睡在尼德霍格契约底层的标记骤然强化。
黑龙发出痛苦怒吼。
不受控制的黑炎沿导管涌向王座。
第一座血池被点燃。
黑色胎膜剧烈收缩。
里面的邪龙第一次睁开眼睛。
另一座血池也开始沸腾。
法伦终于看清罗穆的完整计划。
罗穆没有准备强行切断巴哈姆特与科尔基斯。
那样很可能让凯撒灵魂崩溃。
他要利用尼德霍格，重新定义龙座核心。
让两枚邪龙胎吸收龙眠谷的龙骨、污染与凯撒血脉。
巴哈姆特和科尔基斯为了保护契约者，只能主动燃烧自己的契约。
等两只龙耗尽力量，邪龙胎便会占据空缺。
最终留下尼德霍格。
再补上两头完全服从的邪龙。
三邪龙龙座由此完成。
凯撒会亲眼看着巴哈姆特与科尔基斯为他死去。
罗穆再告诉他，同伴、责任与认可只会带来软弱和失去。
他仍然想证明多年前那套理论。
地面开始震动。
黑色王座从召唤场中央缓缓升高。
血脉锁链缠上凯撒的手臂与腰部，将他拖向王座。
尼德霍格的黑炎已经彻底点燃第一座血池。
巴哈姆特与科尔基斯挡在凯撒两侧，承受着邪龙胎的吞噬。
金白龙鳞开始暗淡。
苍蓝火焰也被血池一点点吸走。
罗穆站在王座下方，仰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欢迎回来，凯撒。”
“你的王座一直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
“来吧，我亲爱的弟弟。”
“成为我最强的召唤兽。”
“成为龙座之王，凯撒。”
法伦望着眼前的景象。
龙骨长廊。
黑色王座。
两头即将诞生的邪龙。
还有被拖向仪式中央的凯撒。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罗穆的最终目标。
罗穆不只是想替凯撒换掉两只龙。
他要将凯撒本人炼成召唤兽。
人类也能被转化成召唤兽？
这种技术来自深渊，还是来自更早的实验？
法伦没有时间继续思考。
他向前踏出一步。
“罗穆。”
罗穆转头看向他。
“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法伦抬起右手。
斯卡哈站到他身侧，同时拔出第二柄魔枪。
红色枪尖指向黑色王座。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