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严师出高徒。
姚贾自认他教不了程骄是因为程骄自身具有宿慧。
起点就比别的公子高,所以败给程骄,他并不觉得羞耻。
甚至看清程骄后续一系列操作,在抛除政治立场之后,姚贾隐隐以曾经他是程骄老师而感到骄傲。
但面对扶苏和宝儿,可就不一样咯!
作为身经几朝的老臣,进宫看了两位公子的师资力量,姚贾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公子未来皆不是秦王候选人。
但这两个公子却被带在大王与王后身边听政,注定这二位今后都是要成为新君的刀。
既然是刀,教导之道就不会与为君之道相同。
参考一下程骄和大王教导这二位公子的方式,姚贾明白了。
这两位是为将来乱世做准备的。
虽然他不知道有赢政如此英明神武的君主在,秦国王朝为何会陷入乱世?
但乱世,当用重典,当出其不意。
将他过往出使列国,如何用一些阴私下作手段,将原本君臣相宜的,国家忽悠成为君臣两仪,甚至处死贤臣的经历。
姚贾原以为他会看到扶苏和宝儿面上对他的不屑和纠结,结果这俩小的当真给他开了眼。
“先生,宝儿认为先生有些过于大手大脚。
只是收买朝臣,除了金银,不还有其家人吗?
金银收买他花费甚多,将其家人握在手中再利诱一番,岂不好?
至于君臣相宜,本就不可能。
我母后与父王同父异母。
我母后舍弃多少东西才换来我父王信任。
那些朝堂上的臣子,鲜少有几个有我母后这样优势的。
既如此就注定,在朝堂上的臣子根本不会完全得到君王的信任。
为朝臣者,要思危,思变、思退。
强如吕相,当年辅佐我父王时,也是如坐针毡。
他国君主未有我秦国之王如此贤明。
更未有接纳其余国家臣子坐上高位的先例。
过往先生出使国家,君臣与臣子之间本就是一场不平等的博弈。
先生的金银,只是加重了这种不平等
若我行事,定会找到最不平等之处下手,一击必中。”
无度不丈夫。
乍一听到公子宝儿这番言论,姚贾气的是火冒三丈。
胸膛剧烈起伏,险些将竖子尔敢这种话说出口。
奈何旁边公子扶苏盯着他,昔言殿的寺人也用那种你敢乱动,就弄死你的表情看着他。
姚贾只能被迫冷静下来。
仔细一想,公子宝儿说的其实也在理。
只不过那么做,他的名声就完了,那种做法,将来史书上必定遗臭万年。
将翻涌的怒气强压至心底。
姚贾记得他是来给公子们讲究何为君子之道,如何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谦谦君子,进而放松警惕的。
既然从根上就是为了让他们了解世俗险恶,宝儿此番话也无不可。
深吸几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怒气压下,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姚贾对宝儿的话做出了评价。
“公子所说是基于秦国强大,他国弱小,方可行事。
但当年老夫出使之时,秦国还弱小,国中正值君王交替,因此只能迂回求稳。”
扶苏痴长宝儿几岁,他对秦宫的历史也有些许了解。
自昭襄王死后,三年内秦国连丧两王。
若是当时有人想对秦国用兵,以天不佑秦国之名出兵也是可以的。
当时他父王还小,吕相又没有权倾朝野,姚贾出使格外小心也是对的。
“过去之事我与宝儿也只是稍加谈论,未考虑当时环境是我和宝儿有所欠缺。
只是宝儿有句话我是相当认同的。
秦国的国库不该如此浪费。
先生疏通关系的时候,还是有些铺张浪费。
我记得我第1次到母后身边时,母后的衣服都是昔日华阳太皇太后的。
大王立后一年内,秦宫之内也未大肆从民间购买布匹、皮草,以用于给王后置办新衣。
先生疏通关系的钱财,足够王后至十年新衣,足可见先生没有将节俭一道落实到底。”
一个说他抠,还说他下手不干不净,另一个认同对方说他抠。
姚贾是真的被气笑了!
新商路打通之后,整个欧亚板块尽在大秦掌握之中。
且不说孔雀王朝那边年年岁贡。
就说那些徒有金矿,却不知开采的野人部落。
每年给秦国提供的钱财,也足够王后制衣所用。
偏偏他们那个王后对于华服,首饰并不热衷,又有一个将王后宠到极致的大王,恨不得王后天天跟他穿一样的。
姚贾实在想不通能穿大王服饰的程骄为何还要执着于王后华服。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当着两个小孩儿的面儿说,伸手将额头青筋按下去,姚贾换一种打法。
“我听诚信君说,二位公子欲坐实天不佑赵国之名。
我想听听二位公子意欲何为?”
聊起这个扶苏和宝儿可就有话说了!
“先生,我和宝儿前些日子看到了大秦即将一统的天相。
我二人皆在大王王后身边学习,我二人皆知晓,这天象是人为。
既然那东西可在空中留下痕迹,若将剂量加大,放于山脚之处,或许也能人为制造一场地动山摇。
昔日赵王迁五年时,赵国内部就曾发生地龙翻身。
今年赵国细作更是传回消息,去岁赵国曾遭遇洪水,今岁又有干旱之兆。
若一君主执政期间,天灾遍地,难道不足以证明,他不得天佑吗?”
扶苏说的文绉绉的,宝儿听了觉得扶苏没有说到点子上。
“先生,扶苏的意思其实是赵国如今已经民不聊生。
赵王迁又受制于相国郭开和太后。
整个赵国朝堂距离分崩离析已然不远。
若我秦国强攻会有无数男儿为之丧命,纵使我秦国可吞并赵国,但我大秦男儿损失一个都足以让人心痛。
若由内部攻坚,让赵王迁继位,由合法变为非法。
再加以天象之说,并收买丞相郭开。
使得赵国贵族阶级越来越富,而百姓越来越苦。
赵国人口流失,忠臣进言却会遭到郭开打压,以及帝太后驱逐。
届时赵国朝堂上君臣离心,岂不是轻而易举的就可拿下赵国。”
纸上谈兵终觉浅。
姚贾清楚,扶苏和宝儿现在只是在跟他空谈计划,没有想要加诸实行的意味。
但教导程骄久了,姚贾心里始终绷着根弦儿。
当初程骄也跟他提过很多看似不靠谱,又有些天马行空的意见。
在他觉得那是养废程骄的情况下,点头让程骄去实施的时候。
程骄面上不说什么,但真正落实之后,效果确实拔群,只不过名声不好听而已。
因此,对于现在宝儿和扶苏提出的意见,姚贾没有轻易点头,只是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仔细思考之后才给出意见。
“老臣已明白两位公子所欲行何事。
但这一切需深入赵国内部,二位公子手下无人可用,老臣这虽有人可用,却需二位公子仔细想好。
若动用细作此番行动之后,细作必会殒命。
此计若不成,赵王迁会有所察觉,纵使赵国朝堂如今已被秦国渗透大半。
赵相郭开更是秦国细作,可再昏聩的君主,在面临灭国之战时也会做出最后一击。
二位公子如此行事,可考虑过万一失败该如何收场?”
扶苏和宝儿确实没想过,若他们此计失败,该如何保下那些在赵国的细作,让他们能继续为秦国传递消息。
好在程骄考虑到了。
来视察的程骄发现扶苏和宝儿并不是单纯的想要胡闹,而是真的在考虑天不佑赵国这个操作的可能性之后,也思量了一番。
他二人想出的计策,确实可行,且一旦失败可以归功到自然天象上去,尽可能保下细作。
若说非要找个替罪羊的话,程骄深以为被封为武安军的李牧就很合。
只是这样的参考答案,程骄不打算说出来,伸手制止住了4人的通传,程骄就那样在昔言殿外站立,听着殿内姚贾和两个孩子的作答。
“先生,你觉得春平君怎么样?
赵国宗室中唯剩春平君,还记得当初赵悼王抢夺他太子之位的事儿。
扶苏私以为坐实赵王迁得位不正,由他这个叔叔出面是最好的。”
扶苏听程骄说过,当初赵国差一点儿就换了一个有能力,有底线的君王。
是赵悼王想尽千方万法,篡位,让春平君来秦国为质,又逼死父亲,这才使得赵国沦落至今。
春平君自打被放回赵国之后,也多次想要联合赵国能臣,重振赵国。
宗室之内,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且从既得利益来讲,若赵王迁被轰下台,最有资格坐上赵王王位的,也是春平君。
动机有了,理由也有,多么完美的替罪羊。
相比于扶苏对赵国宗室的理解,宝儿就极其简单粗暴。
“宝儿以为若非要有一个人替这些细作兜底,当属赵国武安君李牧。
我阅读过秦国史书,当初六国合纵相攻秦国之时,唯有赵国最能打。
许是当时赵国兵强马壮,又有诸多名将。
这使得赵国兵力当时可以与秦国一较高下。
可随着赵悼王登位,赵国的那些名将,不是被驱逐,就是自行归隐山林。
赵国如今现在能领兵打仗,且与我秦国可以一较高下的名将,只剩李牧。
本来李牧若肯,收敛些许,或许赵王会容得下他。
奈何肥之战,李牧打败杨端和后他飘了赵王迁赐他武安君的封号他还真敢接。
加之赵国内部无有一员武将可出李牧左右。
若我是赵王迁,我也会忌惮李牧会不会与春平君勾结,妄图篡夺他的王位。
若是可串通,使得春平君和李牧皆暴露出对赵王迁不满的心思。
在密信丞相郭开,他二人欲谋反。
我想,赵王迁也会被迫割舍李牧这员武将。”
此计不可谓不毒,用在覆灭赵国上,想来效果应是不错。
只是现在秦国还没有疏通好与齐国和楚国的关系,这计划只能展开一半。
满意的点点头,程骄没有在旁听下去,而是将战场交给姚贾。
作为一名合适的外交官,姚贾也认可扶苏和公子宝儿的计划。
但任何事物都需要有一定的时间,以及一定的伪装。
结束今日授课后,姚贾特意去见了程骄。
没有像程骄说的那样按5日一次给两位公子授课。
姚贾直接玩儿了把狠的,让两位公子与他同去赵国,秘密落实此项计划。
程骄也是经历过公子时期的,他比谁都清楚,只有切身实际去干了,才能体会到布局之时的天方夜谭,实现起来有多困难。
他现在手中有一群暗卫,足以保障扶苏和宝儿在外安全。
“此行不得打出秦国公子名号,更不可以秦国商人之名行事。
就说你们是昔日春平君救助过的百姓,后来跟随程氏商会行商。
如今程氏商会在秦国倒台,这才回归赵国资助春平君。”
程骄给的借口合情合理,姚贾也明白,程氏商会大厦倾倒之事还没有从秦国传到赵国。
此时以程氏商会做借口,即可将消息传到赵国,也可让赵国误以为程氏商会旗下商人在找投资机会。
一个国家若想要长治久安,除了拥有军队之外,还需要拥有钱财,赵国最缺的就是钱财。
程氏商会的敛财能力,这些年也被诸国注意。
若非程氏商会与秦国深度绑定,程氏商会早就被他国家暗中瓜分。
现在有了明目张胆瓜分的机会,还是自己送上门的,赵国不会放过的。
什么叫十死无生,说的就是这了!
赵王迁现在手无实权,只能听从他母后嫦姬的建议信任丞相郭开。
但赵王谦比谁都明白,郭开和他母后都没有将赵国国祚放在心上。
只是相较于郭开,他母后好歹还愿意护着他这个儿子。
且自他登基始,燕国多次扰边,更有匈奴逢秋来犯。
他明知李牧功高震主,却没有办法不用李牧。
蛰伏隐忍,几乎刻进了赵王迁的骨子里,但这日寺人传给他的消息,让他看见了希望。
“诚信君,被罢相了?
秦王肱骨之臣竟也有落寞的那一天,看来嬴政终究是昏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