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程骄成为王后之后,姚贾就已经彻底走出大王心腹这道门,成了朝堂上可有可无的人。
纵使有身经四朝的经历,却难免飞鸟尽,良弓藏的结局。
姚贾对于自己仓皇退出大秦朝堂中心的方法并不满意。
只是相较于曾经权倾朝野的吕不韦,坑杀赵军无数被冠以人屠之名的白起,他的结局依然算上是好的。
“诶,想不到老夫也有四下环顾,唯余失望的时候。”
姚贾不过感慨一句,若真要让他回到朝堂之上,以他如今的这把老骨头,可能也干不了几年。
奈何他这话却恰巧落入,寅夜而来的程骄耳中。
“我大秦向来怜惜人才,老师还肯为我大秦效力,我自然会举荐老师。
莫要孤影自怜,这天下,大有可为。”
房门打开,皎洁的月光下,银色狐裘的斗篷是那样的刺眼。
仿佛一道利刃,划开了这浓墨的夜色,也划开了姚贾的迷途。
随着那矜贵人一步一步走入室内,他身后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被遮挡,姚贾偻的身躯,逐渐被巨大的影子所覆盖。
曾经那个他以为他可以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孩子,早已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掌权者。
在姚贾看来程骄刚才所说之话,并不是招揽,而是给他的人生送上一抹丧钟。
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曾经不可一世的外交官姚贾,现下也褪去了一身犀利。
独自盛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姚贾低眉顺目,摇尾乞怜,做足了下位者姿态。
只可惜程骄绝对不会放过他。
“姚贾,你之才学可与吕相并肩。
虽你与我只有师徒之名无师徒之实,但你这一身华,若就此埋没,太过惋惜。
大秦不止我一个公子,你也不必将与我之间的师徒关系当做毕生污点。
如今秦宫之中,公子扶苏和公子宝儿皆听政于王后,大王身前。
前些日子我考教两位公子功课。
问二位公子我大秦灭韩之后该灭何国?
二位公子齐声回答赵国,并给赵王迁制定了一个众叛亲离的帽子,方便我大秦向赵国宣战。
为王者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这便注定,公子扶苏和公子宝儿不可能在大王与我的监视下,再有其他势力。
先生曾出使列国,想来在列国也有不少朋友。
二位公子未及弱冠便有为秦效死之心。
先生这一把老骨头,难道不帮上一把吗?”
作为程骄曾经的老师,姚贾见识过程骄蛊惑人心的能力。
要不是他见过程骄怎么忽悠许赓,让他农家成功找到二百多种种子后,又欠下数万改良种子的,他还真就信了这套说辞。
“公子如日中天,我却已垂垂老矣。
我这把老骨头恐怕难以教导公子扶苏,以及仅有三岁的公子宝儿。
公子想要为他二人再择夫子,诸子百家尽在公子手中,公子大可肆意筛选。
何必为难我这个老头呢?”
赵国与秦国是世仇,他这把老骨头虽接受了程骄,士为知己者死,死也要死的有价值的结论。
可他不想再卷入到宫廷斗争当中。
公子扶苏与公子宝儿一起在惜言殿接受诚信君教导一事,朝堂上下无一不知。
只看公子扶苏和公子宝儿之间的学习模式,他就好似看到了曾经的大王与程骄。
只不过大王与程骄是势均力敌。
甚至因程骄有宿慧,刻意避大王锋芒达成和谐的局面。
间接的使秦国王位更替,以一种诡异的和平方式完美度过。
这是秦王之后还有秦王。
他活不到第五朝,他也没兴趣成为未来公子扶苏和公子宝儿争夺王位时的工具。
且以他的目光来看,扶苏与宝儿之间,是扶苏压不过宝儿。
不是所有幼年君主都可以力挽狂澜,拯救国家于危难之间的,赵王迁便是最好的例子。
若嬴政听了姚贾这番话,或许会三推四就,遂了他的愿只
要他手中细作名单,以及他手中攥着的那点势力,便放过他。
奈何,今晚来的是程骄。
在他看来姚贾虽与他是对抗路师徒,可姚贾的才华远非,现在朝堂上臣子可及。
哪怕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李斯,相较姚贾也差上那么几分。
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但大秦帝国的朝堂之上,永远缺少智囊。
因此,姚贾最好是自愿的!
“有些话挑明了说就没有意思了。
我现在以诚信君的身份问先生一句,先生可愿尽心教导公子扶苏与公子宝儿?”
“姚贾不愿。”
程骄:md(*′???`*)智障
“很好,奉大秦王后之令恳请先生出山成为公子扶苏与公子宝儿的老师,先生择日进宫即可。”
“臣姚贾谢王后欣赏,然,姚贾已于大朝会上多次请辞。
大王也准许臣搬离咸阳,臣距离告老回乡为一步之遥,王后所请臣难以达成。”
程骄:(?益?) ,(╯‵□′)╯︵┻━┻
“大王诏令,姚贾接旨。
寡人命你为公子扶苏与公子宝儿老师,则日行拜师礼。
念姚贾年老体弱,公子扶苏与公子宝儿会主动出宫请教。
此召令自发出起即生效,姚贾无须进宫谢恩。”
姚贾:?? ? ,算计老夫到这份上,老夫何等荣幸啊!
“臣姚贾,谢~大~王~赏~识。”
姚贾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滋出来的一般。
早在程骄说出要他当老师的时候,他就预料到程骄一定不会放过他,只不过他还想垂死挣扎一番。
只是他没有料到,程骄居然真的会从大王那儿请旨。
不敢睁开眼,姚贾现在对当今的大秦朝堂的速度感到绝望。
就在姚贾还想再说两句的时候,被银白狐裘挡住身影的两小团突然出声。
“本公子早就说了以你那种好言好语的沟通方式,姚贾肯定不会同意的。
偏你不信。
这回看到了吧!
就应该准备好首选方案,备用方案,最后拿出对方拒绝不了的方案。”
宝儿声音清脆,却颇有程骄年轻时的风姿,几分天真中带着残忍的冷酷。
扶苏在一旁点头表示学到了。
“对,弟弟说的都对。”
虽然被3岁的弟弟教导很羞耻,但这些日子他都这么过来的,慢慢也习惯了,东西学到手才是真的。
这句弟弟刺激到了姚贾。
再加上扶苏和宝儿那不要面皮只为达成目的的模样。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给姚贾带来冲击力,刚喝下去的酒就这样被他呕了出来。
年过半百,满头白发的姚贾,指着身披狐裘一脸笑意的程骄,手抖的不成样子,双眼中满是憎恨、怨怼之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番夤夜拜访,能撼动姚贾的,并非大王诏令,也并非程骄的铁血手腕。
而是他发现下一任他看好的两位秦王人选,竟然学会了程骄那套将自己的命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要面皮的生存方式。
他大秦公子何至于此啊!
遥想当初,公子傒,公子异人,哪一个不比这俩兄弟更具公子气度?
怎的因为大王与程骄习惯快刀斩乱麻,习惯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就能将秦国公子气度置于他处而不顾呢?
当今天下,承袭周礼还是讲究天地君亲师,讲究礼仪礼法的。
这样的大秦公子,若一朝登位,恐怕会比现在的大王更加直白。
到时候秦国的朝堂会成为什么样子?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没有半点推辞,姚贾恨不得现在就将公子扶苏与公子宝儿带在身边,好好教导他们什么是君子之道,什么是儒家风范,大秦风骨。
“好了,大王谕令已下,我观先生也有意教导二位公子。
今晚夜深了,明日,先生请早,我在惜言殿等着先生。”
雪白的狐裘与黑色的大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姚贾彻底摆脱自怨自艾的困境,瞪红了眼睛,目送三位离去。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愤恨,姚贾连夜写出了该如何教导扶苏与宝儿的教学计划。
当他放下笔时已然是三更。
过往这三年他只觉得浑浑噩噩,日升日落于他而言,再无差别。
可今日,他却觉得这黑夜如此漫长,他第一次如此急切的期盼光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