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不卑不亢,客观公允,
既不刻意逢迎武曌,也不无端诋毁周兴,
只以人心、利弊、时机层层剖析,
将周兴无叛心的缘由说得透彻至极。
武曌听罢,
凤目中瞬间漾起赞许之色,
微微颔首,放下手中茶盏,
语气中满是对上官婉儿的认可:
“婉儿果然玲珑剔透,心思缜密。”
她起身踱步至御书房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天色,语气沉了几分,
道出自己心底的思量:
“其实,
朕并不相信周兴会谋逆。
他虽狠厉,虽树敌无数,
却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更清楚自己的一切皆来自于朕,
离了朕的庇护,
他便是满朝文武的众矢之的,
名利皆损不说,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那些所谓他勾结丘神积的罪证,
看似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实则皆是有心人恶意构陷,
借着丘神积谋逆案发难,
一来是想铲除周兴这枚朕手中的利刃,断朕一臂;
二来是想借机搅动朝局,试探朕的底线,
背后藏着的,
无非是李唐旧部残余势力,
或是心怀异心的朝臣,
想要借刀杀人,颠覆朕的朝纲。”
言罢,武曌回眸看向上官婉儿,
眸光中带着帝王的深谋远虑:
“朕方才对周兴恩威并施,
既是稳住他,让他死心塌地为朕所用,
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告诉天下人,
朕用人不疑,只要忠心侍主,朕便会护其周全。
朝堂制衡,
本就是恩威并施、攻守相济,
周兴还有大用,岂能任由那些奸佞之徒随意扳倒?”
上官婉儿闻言,心中愈发敬佩,俯身恭声道:
“陛下圣明,运筹帷幄,臣自愧不如。”
武曌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她起身,
御书房内的静谧,
依旧藏着朝堂之上永不平息的权谋博弈。
言罢,武曌淡淡抬眸,
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凤眸中那抹权谋深算转瞬敛去,
复又归于帝王独有的沉静威严。
她缓步走回御座,身姿端然落座,
上官婉儿见状,
即刻躬身退至御案一侧,研墨铺纸,
动作轻缓娴熟,不敢惊扰圣驾。
武曌抬手取过最上方的奏折,
朱笔蘸墨,笔锋凌厉,
落笔之处字字铿锵,
批阅间全然是君临天下的笃定与果决。
御书房内唯余朱笔划过宣纸的轻响,
与炉中檀香袅袅相融,
看似一派静谧,
实则她心底依旧盘桓着朝野上下的暗流涌动,
她一面从容处理朝政,
一面暗自思忖着后续制衡之策。
而另一边,周兴自紫宸殿退出,
一路敛息凝神,快步赶回自己的官署。
方才在丹陛之下,
陛下的话语、沉静无波却暗藏深意的眸光,
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执掌刑狱多年,深谙帝王心术,
最擅察言观色、揣度圣意,
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思忖,
越发觉得今日陛下的训诫看似安抚,
实则处处透着隐晦的试探,
那份沉稳之下的考量,
绝非只是安抚他这般简单。
可他反复推敲,
又能笃定万分——
陛下从未真正怀疑他的忠心,
从未将他与丘神积谋逆一案视作同党。
君无戏言,
陛下方才亲口许下护他权位、为他撑腰的承诺,
以陛下的帝王心性,
若真有半分疑心,
绝不会如此直白袒护,
只会不动声色地削权除患。
无疑心而行试探,
这几个字在周兴心底反复叩击,
让他瞬间心神一凛,
陡然惊觉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他端坐于官署正堂,
眉头微蹙,思绪飞速流转,
顷刻间便将朝野诸事串联起来:
丘神积谋逆一案事发仓促,
而此案自始至终,
皆是由来俊臣全权审理,
来俊臣素来行事缜密,
若案中有任何异常、任何暗藏的手脚,
此人定然一清二楚,绝无可能毫不知情。
念及此处,
周兴即刻唤来身边小吏,沉声道:
“速去传召来俊臣,即刻来见本官,不得有误!”
小吏闻声躬身领命,不敢耽搁,
即刻快步离去通传。
来俊臣听闻周兴传唤,
神色瞬间变得恭敬。
他知晓周兴性情严苛、心性狠厉,
此番骤然传召,他不敢妄加揣测,
只得连忙整理好衣冠,
紧随传召小吏身后,快步赶往周兴官署。
一路上,来俊臣步履匆匆,心中七上八下,
暗自思量此番召见的缘由,
一面小心翼翼地探问身侧的小吏,
语气极尽谦和:
“周大人自紫宸殿归来,神色如何?
心情是否和顺?
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他需从只言片语中窥探端倪,
判断此番相见是福是祸,
也好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毕竟在周兴这般城府极深的上司面前,
他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小吏闻言,垂首恭敬回道:
“回来大人的话,
周大人自殿中归来,
面色沉静肃穆,虽无雷霆之怒,
却也周身透着凝重之气,
并未大发雷霆,只是独坐堂中,似有心事萦绕。”
来俊臣听罢,心中笃定,
周兴传他,定然与丘神积谋逆一案脱不了干系。
他一路缄默,飞速在心中梳理案情细节,
将所有可能露出破绽之处反复斟酌,
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谨谦卑的神色,
不敢流露异样。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周兴官署正堂。
来俊臣整了整衣袍,
躬身迈入堂内,
一眼便瞧见端坐主位的周兴。
此刻的周兴,身着深色官袍,
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刑狱的肃杀之气,
周身气场威压十足。
来俊臣不敢直视,连忙快步上前,
撩衣袍跪倒在地,行大礼参拜,
语气极尽恭敬谄媚,言辞恳切:
“属下来俊臣,拜见周大人!
大人传唤,属下即刻赶来,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属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连串的奉承之语脱口而出,
皆是平日里讨好周兴的惯用说辞,极尽逢迎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