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缓缓抬身,
明黄色织金凤凰纹朝服曳过冰冷的丹陛,
垂落的珠珞随身形微动,
碰撞出细碎却极有威仪的轻响。
她玉手轻搭在上官婉儿腕间,
指尖微凉,力道沉稳,
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
缓步移步走下丹陛。
踏过层层台阶,步伐沉稳,威严自生,
廊下执戟的侍卫都垂首敛目,
不敢直视圣颜。
不过数步之遥,
武曌已径直行至躬身伏地的周兴身前,
依旧立于丹陛最下一级台阶之上,
居高临下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臣子。
她眸光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却又藏着洞彻人心的威严,目光所及之处,
似能将人心底所有隐秘尽数剖白,
字字沉凝,清晰入耳:
“朕素知你干练有才,
精于刑狱,于朝事多有裨益,
向来对你青眼相待,寄予厚望。
你需铭心刻骨,谨记本分——
只要你忠心不二,不生叛心,
不负朕的识拔与倚重,
朕便会始终为你撑腰,护你权位,
容你立足朝堂,无人能轻易撼动分毫。”
这番话,不似寻常帝王的安抚,
更似一场精准的恩威并施,
既点破了自己对周兴的倚重,
也划清了臣子该守的底线,
暗藏的帝王心术,
让周兴瞬间心神震颤。
周兴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砖,
听着陛下字字真切的话语,
只觉暖流直涌胸臆,
惶恐、不安、愤懑,
尽数化作满腔感念,心绪激荡难平,感激涕零。
他心底素来清明,
自己执掌诏狱多年,
为陛下肃清朝堂,
手段严苛狠厉,
满朝文武皆视自己为酷吏爪牙,
人人侧目怀嫌,朝堂之上个个对他避之不及,
暗地里排挤诟病,欲除之而后快,
满朝文武,无一人真心相容,
唯独陛下圣心独断,
依旧破格擢用,委以诏狱重权,
信之任之,
不为浮言所惑,
这般知遇之恩,早已远超君臣之礼。
他重重俯首叩拜,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起,
声音微带哽咽,字字赤诚真切,全无半分虚情:
“陛下隆恩如山,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朝野臣僚皆嫉臣行事,
诟病臣之手段,
处处排挤构陷,
唯有陛下不以人言为意,垂信重用,
恩宠不减。
臣此生定当沥肝披胆,
恪守臣节,誓死效忠陛下,
绝不敢有半点异心,以负圣恩!”
武曌垂眸看着阶下叩首不止的周兴,
神色依旧平淡,无过多喜恶,
只淡淡开口,语气威严却不带多余情绪:
“起来吧,朕所言,望你时刻谨记。
今日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周兴强压着心底的激荡,缓缓起身,
依旧垂首躬身,不敢抬头仰视武曌,
一步步倒退着离开大殿,
直至退出殿门,才转身快步离去。
待周兴的身影彻底消失,
上官婉儿轻扶着武曌的手臂,
两人一前一后,
沿着殿内回廊,
缓步走向御书房。
一路之上,两人皆沉默无言,
上官婉儿心思剔透,
方才陛下对周兴恩威并施的举动,
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深知这场君臣对话,
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其中藏着的朝堂制衡、帝王权谋,
绝非寻常人能看透。
踏入御书房,粉平早已备好热茶,
轻手轻脚退下,关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武曌与上官婉儿二人,
静谧无声,唯有炉中檀香袅袅升腾,
氤氲出沉稳的氛围。
武曌走到御座上坐下,
抬手接过上官婉儿递来的热茶,轻抿一口,
才抬眸看向身侧侍立的上官婉儿,
凤目中带着探寻,语气平和却暗藏考量:
“婉儿,你随朕侍奉左右,
亲历朝堂诸事,方才朕警示周兴,你也看在眼里。
你且说说,你心中,如何判断周兴的忠心?
不必顾忌,据实说来。”
上官婉儿垂首而立,身姿恭谨,
语气从容客观,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
“回陛下,臣以为,
周兴绝无可能与丘神积勾结谋逆,
其对陛下的忠心,
虽掺杂着权位依附,却绝无背叛之理。
其一,从利害得失而论,
周兴追随陛下多年,
承蒙陛下破格重用,
如今执掌诏狱,
手握百官生杀大权,
已然权倾朝野,位极人臣,
荣华富贵、家族荣光皆系于陛下一身,
已是人臣之巅。
丘神积不过一介武将,
即便谋逆事成,
周兴所能得到的,
依旧只是权倾朝野的地位,
甚至未必能及如今陛下给予的尊荣与信任;
可一旦事败,便是诛灭九族、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本就已坐拥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权势地位,
何必舍弃安稳前程,
赌上全家身家性命,
去冒险博取一份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般得不偿失、自寻死路之举,
周兴精于权谋算计,绝不可能为之。”
稍作停顿,上官婉儿继续从行事时机深入剖析,
言辞愈发通透:
“其二,从言行时机而论,
若周兴当真心存叛意,
想要背叛陛下、图谋不轨,
根本不必等到陛下登基称帝、皇权稳固之后。
早在陛下临朝称制,收拢朝权之时,
朝野动荡,人心浮动,
李唐宗室与旧臣屡屡发难,
彼时朝堂根基未稳,
而周兴手中执掌诏狱,
掌控着刑狱决断大权,
可随意罗织罪名、构陷朝臣,
手中权力足以搅动朝局。
若他有心反水,
只需暗中勾结李唐旧部,
借手中职权制造动荡,
便是绝佳的谋逆时机,
可他自始至终,
尽心尽力肃清反对势力,
从未有过迟疑。
若有反心,何必等到陛下君临天下、四海归心,
朝局固若金汤之时,
再行此等自取灭亡之事?
这于情于理,皆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