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往日,
周兴听着这般溜须拍马,或许会冷眼受之,
可今日,他满心皆是朝堂试探与案情隐情,
根本无心理会这些虚与委蛇的奉承。
他抬眸扫了眼跪地的来俊臣,
神色淡漠,直接挥手打断,
语气沉冷,开门见山,不带多余客套:
“不必多言,此番唤你前来,并非听你这些阿谀之词。
你且如实回话,丘神积谋逆一案,
审理至今,案中是否有异常之处?
是否藏着旁人不知的隐情?
或是有幕后之人暗中插手,
做了不该做的手脚?”
来俊臣闻言,心中顿时暗自惊叹,
由衷感慨周兴心思之敏锐、智计之卓绝。
竟能察觉端倪,直指案情核心,
这般洞察力,绝非寻常朝臣能及。
他心中虽翻涌万千思绪,
面上却丝毫不显,
反倒故作沉吟之态,眉头微蹙,
佯装努力回想的模样,片刻之后,才抬首恭敬回道:
“回大人,属下奉命审理丘神积一案,
事事亲为,步步谨慎,
所有审讯流程皆依循刑狱规制,
罪证供词皆核对无误,
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更无隐情与外人插手之事,
还望大人明察。”
周兴闻言,眸光骤然一沉,
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否定道:
“绝非如此,此案定有隐情,
定有你未曾察觉、或是刻意隐瞒的端倪!
你再细细回想,审讯之时,
丘神积的言行举止、供词说辞,
乃至朝中是否有人暗中过问,
但凡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需如实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他太了解来俊臣的性子,
此人素来圆滑世故,擅长藏拙,
凡事都要留三分余地,
绝不会轻易吐露实情,
此番故作镇定的回复,
分明是在刻意搪塞。
来俊臣见周兴语气坚定,
已然洞悉自己的心思,
不敢再故作敷衍,连忙俯身叩首,
额头紧贴地面,神色愈发谨慎,
冥思苦想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回道:
“大人明鉴,属下审案之时,
全程谨遵大人以往教导的刑狱之法,
未曾有半分差池。
那丘神积生性顽劣,
起初拒不认罪,百般抵赖,
属下便依循大人创制的审讯之法,
以‘凤凰晒翅’之刑严加审讯,
不过半日,那丘神积便身心俱疲、不堪酷刑,
悉数招认谋逆之罪,供词画押皆完备无缺。
此番能顺利审结重案,
全赖大人平日悉心教导,
属下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不敢居功。”
言语间,依旧不忘将功劳尽数推给周兴,
妄图以奉承蒙混过关。
周兴看着跪地俯首,
滴水不漏的来俊臣,
心中已然了然。
来俊臣这是在刻意自保,
既不愿吐露案情隐情,
又不敢公然违抗自己,
这般左右逢源的心思,
他一眼便看穿。
念及此处,
周兴索性一改往日对来俊臣动辄呵斥、非打即骂的严苛态度,
周身威压缓缓收敛,
语气骤然变得温和许多,抬手虚扶,沉声说道:
“起来吧,不必多礼。
你此番审理丘神积一案,
雷厉风行,审结要案,
肃清朝堂隐患,可谓立下不世之功,
以你的才干,必得陛下厚赏重用,
前程不可限量。”
突如其来的温和,
反倒让来俊臣心中越发惶恐,
他深知周兴性情,向来是狠辣无常,
这般温和相待,绝非好事,
定然是另有深意。
他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轻易起身,
连忙俯首恭声回道:
“属下不敢当此夸赞,
所有功绩皆归属于大人,
若无大人平日里的指点提携,
属下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从施展。
属下始终以大人马首是瞻,
唯大人之命是从,
所有行事皆是效仿大人,遵从大人指令,
绝不敢有僭越妄为。”
周兴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
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深知,来俊臣看似谦卑顺从,
实则野心勃勃、城府极深,
是一头养在身边的饿狼,
可如今,
他急需从来俊臣口中探知案情真相,
只能暂且放下身段,以恩赏拉拢,撬开此人的嘴。
他放缓语气,再度示意来俊臣起身,沉声道:
“你我二人,一主一辅,
共事多年,
皆是为陛下分忧,为肃清朝堂效力,
不必如此拘谨。
你且起身,
细细将审讯前后的所有细节,
一五一十道来,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可遗漏,
此事关乎重大,牵连甚广,
绝不能小觑。”
来俊臣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
垂首立于堂下,身姿躬谨,
心中却飞速盘算着利弊得失。
他清楚周兴的用意,要的从不是官面上冠冕堂皇的审案流程,
而是案中藏着的、未被载入卷宗的隐秘内情。
这内情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来俊臣绝对不会吐露,
他只会将官方审定的丘神积案审讯流程,
原封不动地说与周兴听。
此案早已成定局,根本无迹可寻。
周兴即便心有疑窦,也无从查证:
一来,陛下未曾下旨将此案移交周兴重审,
他虽执掌刑狱,
却无越权复审钦定要案的名分,
法理之上毫无立足之地;
二来,丘神积早已伏法,尸首收殓,
涉案的亲信属官、相关人证也尽数被处置处决,
卷宗所载皆为定案文书,
死无对证,即便周兴有心深究,
也无法探知细节。
想通此节,来俊臣反倒定了心神,
原本的怯懦转瞬褪去,
抬眸看向周兴,目光灼灼,
语气斩钉截铁,字字都无懈可击:
“回大人,丘神积身为武将,
素来顽劣执拗,起初受审时确实拒不认罪,态度强横。
可他麾下属官素来贪生怕死,
见识过诏狱中的刑具威仪,
未曾动刑便已魂飞魄散,
悉数交代了谋逆实情,
人证物证俱全,
丘神积虽然负偶顽抗拒不认罪,
但下官用了凤凰翅之后,
不过半日便俯首认罪。
此案从审讯到定案,
全程依循大周礼法,
流程周全、供词确凿、罪证完备,
审理得异常轻松顺利,并无其它隐情,
更无旁人插手的端倪。”
他言辞恳切,语气笃定,
那副全然坦荡的模样,
竟让素来多疑、心思缜密的周兴,
一时也无从辩驳,更找不到质疑的由头。
周兴盯着来俊臣半晌,见他神色始终沉稳,
所言句句契合朝堂公示的案情,
再想到此案已成死局——
丘神积伏诛、同党尽灭,
卷宗定案无懈可击,自己无圣谕在手,
无权越权重审,纵有满腹疑虑,
也无处查证,更无法撬开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来俊臣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