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心头猛地一沉,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陛下突然问及丘神积一案,
更直白地点明他与丘神积的交情。
满朝文武皆知,
他与丘神积相交甚厚,
两人同得陛下重用,
多年来联手查办多起李唐宗室谋逆案,
互为依仗,交情匪浅。
如今丘神积因谋逆被斩,
陛下非但没有将此案交给他查办,
反而在此时特意问他的看法,
这其中的深意,让他心惊胆战。
陛下是不是早已听闻了朝野间的流言蜚语?
是不是怀疑他与丘神积谋逆之事有所牵连?
是不是怀疑他知情不报、刻意隐瞒?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底疯狂翻涌,
让他内心忐忑不安,心绪翻江倒海。
他深知丘神积一案的严重性,
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被牵连,便是人头落地。
陛下向来心思深沉,杀伐果断,
此番问话,
看似是征求看法,
实则是给了他一个自辩的机会,
若是应答稍有差池,
这份信任便会荡然无存,
等待他的,便是万丈深渊。
周兴性子素来傲慢狠厉,
可在武曌的帝王威压面前,
所有的锋芒都不得不尽数收敛。
他清楚,
陛下未将丘神积一案交给他,
本就是一种试探,
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是在考量他是否心存不轨。
此刻,他必须压下心底的惶恐,
保持冷静,
用最谨慎、最得体的言辞,
撇清干系,表明忠心。
他强行稳住心神,躬身行礼,
语气愈发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赤诚,
言辞间尽显文采与忠心:
“陛下,
丘神积身负皇恩,深受陛下信任,
执掌兵权,位列重臣,
却胆敢滋生谋逆之心,
背弃陛下,背叛大周,
此等行径,
乃是不忠不义、罪大恶极,
天地难容,律法难赦!”
他语气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先将丘神积的罪行定性,
与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随即话锋一转,
目光诚恳地看向武曌,继续说道:
“臣与丘神积,
虽曾因朝堂公务有所往来,
皆是为陛下办事、为社稷操劳,
素来公私分明,从不因私交而废公务。
臣一心忠于陛下,忠于大周江山,
心中唯有君臣法度,从无半分僭越之念。
丘神积谋逆之事,
臣事先毫不知情,
若是早知他有此等悖逆之心,
臣定然会第一时间上奏陛下,
绝不容许此等奸佞之徒祸乱朝纲!”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满是恳切,俯身叩首,尽显臣服:
“陛下圣明,
臣深知,身为臣子,
唯有忠心不二,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臣此生,
唯愿效忠于陛下,
为陛下肃清奸佞、稳固江山,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凡有一丝一毫违背忠心、有损社稷之举,
臣甘愿受律法严惩,绝无怨言。
还望陛下明察,
臣对陛下的一片忠心,
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的一番话,
既撇清了与丘神积谋逆案的所有牵连,
又极尽赤诚地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言辞文雅,态度恭谨,
既没有刻意辩解,也没有过度谄媚,
将分寸感拿捏到极致,
字字句句都戳中武曌的心思,
让武曌看着他叩首的身影,
眼底的深意渐渐淡去。
武曌看着阶下恭谨叩首的周兴,
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
“朕知晓了,爱卿起来吧。”
话音稍顿,她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周兴身上,
语气里添了几分叮嘱,
带着帝王的期许与警示相融,字字沉缓:
“朕破格擢用你,委以刑狱重权,
信的是你能为大周肃清奸佞,为朕分忧解难。
你既剖白忠心,
往后便要谨言慎行,恪守臣节,
切莫行差踏错,万万不可辜负朕对你的这份信任。”
“臣遵旨,定当牢记陛下教诲,誓死效忠陛下!”
周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湿,
却依旧强作镇定,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
武曌默然不语,
眸光沉沉,
凝落于躬身垂首的周兴脊背之上,
似能穿透衣帛肌理,
洞彻周兴心底深藏的机心与鬼蜮伎俩。
正是这一份帝王无声的沉寂,
无喜怒流露,
令周兴心下惶遽难安。
他脑海中千思万绪翻涌奔腾,
方寸之间乱如丝麻:
陛下这般缄默静观,莫不是已洞悉什么隐情?
这都怪那个李嗣真!
屡次在朝堂暗劾自己,
陛下此刻不发一言,定是心存疑窦,
若我不能先发制人,
反倒要落得被动挨打的境地。
李嗣真一日不除,便一日是心头大患!
周兴暗自咬牙,胸中愤懑郁结,
心念转瞬已定,
他要将始作俑者李嗣真打入诏狱,
借诏狱之威挫其风骨,
泄胸中之积愤,
亦能借此震慑朝中清流,
以固自身权位。
武曌静默良久,终于缓启朱唇,
声线沉缓雍容,
带着帝王俯瞰万方的淡漠威严:
“朕御极临朝,
素来秉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道。
从不因臣下与谋逆之人素有交游,
便妄兴株连、滥施连坐。
朕眼中所重,唯是铁证如山,
绝非捕风捉影之揣测、流言蜚语之蜚语。”
周兴闻言心头微松,
连忙敛衣躬身,神色恭谨肃穆,
言辞圆滑妥帖,不着痕迹极尽逢迎:
“陛下圣明烛照,洞鉴万里!
自古帝王多易被浮言蒙蔽,
独陛下胸襟如海,明察秋毫,
不以私交定功过,
不凭臆断定是非。
有陛下这般乾坤独断、公允持衡,
方得朝堂安稳,
臣等方能安心履职,尽忠君事。”
武曌眸光微敛,语气淡若无波,却字字暗藏机锋:
“昔年裴炎图谋不轨,暗怀异志,
朝野之中与之交好攀附者不在少数。
丘神积与裴炎交谊莫逆,
过从甚密,情分远胜寻常同僚,
朕彼时亦未曾因这层私谊便横加猜忌,妄加罪责。
事至如今,丘神积身蹈逆辙,悖逆君上,
朕亦断然不会因你与他素有往来,
便牵强附会、无端疑你心志。”
周兴听罢,立时肃容垂首,
语气掷地铿锵,坦荡赤诚,
毫无半分畏缩忸怩:
“陛下隆恩浩荡,
明察幽微,臣铭感五内,刻骨铭心!
臣此生荣辱权势,
皆赖陛下垂怜擢拔,
方得身居要职,掌刑狱重权,
声势煊赫,位极人臣。
若随丘神积同流合污,
行谋逆犯上之事,
无异于自毁前程、自掘坟墓,
于臣百害而无一利,全无半分裨益。
臣本寒微,蒙陛下拔擢,倚重于朝堂,
唯有鞠躬尽瘁、矢志效忠,方能报知遇之恩。
谋逆乃是逆天悖主、株连九族的灭门大罪,
臣心智尚可,岂会弃万丈青云于不顾,
蹈身败名裂之覆辙?
天地可鉴,日月昭昭,
臣赤心向阙,忠贞不二,
绝无半分异念,
请陛下尽管宽心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