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
早朝的钟磬余音还萦绕在洛阳宫的飞檐翘角间,
鎏金的日光穿过紫宸殿雕花窗棂,
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也将殿内的肃穆衬得愈发凝重。
文武百官方各自散去理政,
唯有武端坐于紫宸殿御座之上,
龙袍垂落周身,
头戴的通天冠上珠翠轻晃,带着震慑朝堂的威仪。
她眉眼微垂,神色难辨,
周身散发出的帝王气场,
让殿内侍立的宫人与侍卫皆屏息凝神,
不敢有丝毫惊扰。
周兴整了整身上的官服,
步履沉稳谨慎,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
殿内的寒气与帝王威压齐齐扑面而来,
让他下意识地敛去了平日里办案时的狠厉,
垂首躬身,一步步走到御案前行礼,动作恭敬至极:
“臣周兴,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武曌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
她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周兴身上,
目光看似温和,却似能穿透人心,
将人心底的算计与思量尽数看穿,
“近日朝事繁杂,爱卿执掌刑狱,
查办多起要案,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大周稳固社稷,
乃是臣分内之责,不敢言苦。”
周兴垂首而立,身姿恭谨,语气谦卑,
眼角的余光却悄然留意着武曌的神色,
心中已然开始暗自思忖:
陛下早朝后独独召见他,
绝非只是寻常慰问,
此前李嗣真在朝堂之上愤然上疏,
弹劾酷吏横行、滥兴刑狱、离间君臣,
言辞恳切,直指他与来俊臣等人,
虽陛下当时未置可否,
但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他看得一清二楚。
此番召见,
必定与李嗣真弹劾之事脱不了干系,
每一步应答,都需万分谨慎。
武曌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思量,
并未直接提及弹劾之事,
反而缓缓开口,问起了刑狱办案的细节,
语气平淡,却字字暗藏试探:
“朕听闻,爱卿办案向来雷厉风行,
再顽固的犯人,到了你手中,
也能尽数招供。
朕倒是好奇,寻常犯人抵死不认、巧言狡辩之时,
你是如何审问,方能查清案情、辨明真伪的?”
这一问,看似是询问办案之法,
实则是在试探他办案是否依规、是否滥用刑狱、是否有越权专断之心。
周兴心头一凛,瞬间明白武曌的用意,
他深知武曌重用他们,是为稳固江山,
可却也绝不容许酷吏肆意妄为、权柄过盛,
更厌恶臣子借办案之机构陷忠良、扰乱朝纲。
李嗣真的弹劾,
已然让陛下对他们多了几分审视,
他的回答,
既要体现自己办案的能力,
彰显对大周社稷的忠心,
又要撇清滥刑之嫌,
更要句句得体,让陛下打消疑虑。
周兴微微躬身,语气沉稳,
条理清晰,字字斟酌,尽显分寸:
“回陛下,臣办案,
向来以社稷法度为准绳,
以查清案情、稳固朝纲为根本。
面对拒不认罪的犯人,
臣从不先以刑讯逼之,
而是先梳理案情脉络,
核查人证物证,
将涉案细节一一罗列,
逐条辩驳,让犯人无从抵赖。”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武曌,目光诚恳,继续说道:
“若是犯人依旧狡辩,心存侥幸,
臣便会晓以利害,
点明抗拒认罪、欺瞒陛下的后果,
让其知晓大周律法森严,天威难犯,
但凡有所隐瞒,终究难逃法网。
唯有待到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犯人却依旧负隅顽抗、巧言遮掩,
妄图混淆视听、欺君罔上,
臣才会依律动用刑讯,
且刑讯从不过度,
只为摧垮其侥幸之心,点到即止,
绝不滥施酷刑、屈打成招。
一切用刑,
皆为逼出实情、坐实罪证,
绝非臣私刑逞威,
全是为维护大周法度、彰显陛下天威,
不敢有半分私念妄为。”
侍立在御案侧畔的上官婉儿,
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
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了然与淡讽。
她心底暗自思忖,
这周兴当真是最会粉饰言辞、拿捏圣意,
把酷吏刑狱之事掰扯得这般冠冕堂皇,
句句都踩在法度与忠心之上。
若是太平公主在此,
以公主那般凌厉通透的性子,
定然早已按捺不住,
出言冷嘲这番虚情假意的说辞,
断不会由着他这般巧言搪塞。
武曌端坐御座,眸光淡淡扫过周兴,
心中明镜高悬,
自然不会全然信了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
她深知刑狱之事的内里门道,
周兴所谓的点到即止、依律而行,
终究藏着酷吏的手腕,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
周兴办案向来雷厉风行,条理分明,
但凡经他手的案子,
桩桩件件都罗列着无懈可击的证据,
从不会拖沓误事。
她并未直言信与不信,
语调平缓威严,不带半分喜怒,
只淡淡开口,精准肯定他的审案之道:
“爱卿所言审案模式,
依规有度,主次分明,
既守律法根基,又彰朝廷威仪,
合乎朕稳固朝纲、肃清奸佞的心意,
往后办案,便依此准则行事即可。”
周兴闻言,立刻躬身垂首,
神色愈发恭谨谦卑,
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感念。
“臣谢陛下圣鉴。”
他语气沉稳恭顺,字字谦恭,
“臣毕生谨记陛下教诲,
始终以律法为尺,以忠心为本。
审案不轻疑、不妄断,
能用理折服便绝不轻动刑具;
纵使迫不得已依规用刑,亦恪守分寸,
只为勘破案情、揪出奸邪,
绝不敢借刑狱之名徇私枉法、滥施暴虐。
臣始终谨记,
办案是为陛下清除奸佞,
是为守护大周江山安稳,
所有审讯,皆依律而行,
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绝不敢因一己之私,
坏了朝廷法度,辜负陛下的信任。
臣唯愿竭尽所能,
替陛下肃清朝野隐患,
安定宗室人心,
护我大周山河长治久安,
此生寸心,皆系君上与社稷,
绝无半点旁骛杂念。”
他的回答,
既凸显了自己办案的章法与能力,
又刻意弱化了刑讯的存在,
将一切归于律法与天威,
既回应了李嗣真弹劾的滥刑之说,
又处处彰显对武曌的忠心,
利己却不张扬,谨慎却不怯懦,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武曌听着,眉眼间的神色依旧平淡,
并未有半分不悦。
武曌沉默片刻,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
方才的试探还未散去,新一轮的考量已然来临。
她缓缓抬眸,目光变得深邃,
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千钧,
提起了另一件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的大事:
“近日丘神积谋逆一案,朝野震动,
你与丘神积素来有往来,共事多年,
对此案,你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