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从来不是信佛之人。
去寺庙多半是为了掩人耳目和探子会面,当初抽出的签文也随手掷于佛像脚底,连僧侣批注也轻飘飘两字胡言。
他不信命,而今日,他无比虔诚,只为求她活着。
他跪至大殿前,宝相庄严,低眉垂眼看着他。
秦执伏腰,跪在脚底,一言未发。
有沙弥走过来问:“施主可要求签?”
秦执抬起头来。
那一眼,满含煞气,竟让沙弥不自觉后退一步。
“求。”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长年累月没有出声。
签文撞击着竹筒,沙弥有些后悔,不该上前多嘴。
一会儿要是求出一张不好的签文,自己恐遭罪矣。
好在求出一根上上签,他心中松了一口气。
却对上秦执的目光:“施主,大吉!”
“施主心中所想,皆可如愿。”
秦执并没有说话,沙弥也不敢说,但他也不敢走。
他想问这位施主所求何事,毕竟出家人应当渡人,后来想了想,这种人家的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不然惹了事情上身。
他站了好久,脚都站麻了,那人依旧不动不动。
殿内一股未消散的血腥味,他的肩膀还渗出斑驳血迹,实在可怜。
“施主若是有事相求,不如请盏长生灯或是平安符。”
“我们庙中的符和灯都很是灵验。”
“年年都有人来求。”
沉默了很久,沙弥几乎以为不会听到回答。
“在哪儿。”
“施主请随我来。”
沙弥带着秦执往殿后去。
殿内供了不少长生灯,沙弥把秦执带去偏角的角落。
这样偏,神佛可能看见?
秦执有一瞬间想把所有的灯全都灭了。
只要他下令。
但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下令。
沙弥给了他烛火,让他自己点,“施主,点灯要心诚,灯点燃后,要点三年日日添油,年年来续,不能间断。”
秦执点了头。
接过烛火。
点了三次,就在沙弥擦汗之际,终于点上了。
沙弥偷偷抬头看他,这样满身煞气他都要以为他要发怒了,可是并没有。
尽管他抖着手,却小心的护着烛火,甚至用身体当初外面吹进来的风,直到火稳了,亮堂堂一片。
像是在做一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沙弥有些好奇,这样的人,不应当是信佛之人,那样满身肃杀的气息,定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都不在意因果,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能让他这样虔诚。
他看着神佛:“我从不曾求你,今日,我求,求你让她活着。”
沙弥看着秦执,这般姿态哪像是求,反倒像是威胁。
他心中念句神佛勿怪。
就见那人吐出更惊骇世俗的一句:“若她活着,我日日来供,若她死了,我砸了你这满殿神佛。”
明明那人是一瘸一拐的走出大觉寺,可沙弥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秦执走后,大觉寺来了一行人,重新修了原来的池子,种了姻缘树。
沙弥想问,见一行人的阵仗,却并不敢多言。
秦执回了宫,并未休息。先皇写了诏书,禅位秦执。
登基大典还未举行,但政事都由秦执处理。
秦执提朱笔,颁政令。
一道道诏令下去,提拔寒门士子,废阶级,办女学……
当平等这一口号一处,掀起惊天骇浪。
首先不能接受的就是世家贵族,他们奴役了人一辈子,怎能接受秦执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
反抗不是没有,政令一下去,好几位先知道的大臣就坐不住了,一个个纷纷求见。
秦执理解一时半会儿想改变思想并不容易,召集了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
就一个中心思想,这个东西必须执行,三年内看到初步成果。
秦执软硬兼施,文武并用,世家大臣虽是不乐意,但也只能接受。
毕竟秦执手里头,捏着他们的罪证。
贪污腐败,倒官卖爵。
更有甚者,甚至连他们私生活都摸得一清二楚。
比如某位官员和弟媳妇有染。
皇帝把这些东西放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一个个脸色红了又绿。
几人对视一眼都是面如菜色。
虽然不知道彼此是什么事情,但从自己这里和其他几位反应中,可以看出和自己差不多。
老脸都丢完了,但也还能挂住,毕竟,皇帝没有一一讲出来。
虽然彼此都对彼此被要挟的罪证很好奇,但绝不能说。
大臣们离开宫殿后,秦执又处理了一会儿政事,这才抬头问:“几时了?”
“回主子爷的话,现在已酉时过半。”
秦执起身:“去看看夫人。”
“爷,您已经几日未合眼了。你要不歇会儿,夫人那面,奴才去守着,若是有事……”
秦执看了他一眼,冷得刺人:“不会有事。”
福禄不敢再说,紧随其后。
到了秦湘玉寝殿内,御医们面色紧张,一行人近乎要贴着墙根。
“上前回话。”
院正上前一步,“臣已派人熬药给夫人喝了,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若是子时夫人还未醒,恐怕就……”
说完,他头上都冒着冷汗,生怕秦执发怒,而秦执平静的像是一汪死水。
他摆了摆手,“出去吧。”
一行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寝殿。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了秦湘玉和秦执两个人。
烛火明灭的跳动着。
秦执走了过去,坐在床沿。
她最是怕热,秦执嘱咐人送了冰进来。
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凉,又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了进去。
这才安静的看她。
一寸一寸。
柳叶眉,烟波眼。
秦执想起他第一次见她。
他竟发现,连当初第一次见面的一举一动他都能回忆清晰,包括她面上的浮红。
那是一种胭脂水一样红。
又像是琥珀一般的透。
像桃花。
可如今,她的面色失了红润,白的吓人。
秦执伸手,别开她的碎发,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放在她的枕头下。
他和她说了今日的事情,说了小狗珍珠,说了她种在园中的西瓜已经结果了,然后又说起孩子。
秦执说,“孩子今日哭了,说是饿了。我今天第一次抱他,他踹了我好几脚。”
他想再说说孩子的事情,可他今日发现一个事儿,孩儿的眉眼唇角,一点都没秦湘玉的样子。
他都无从说起。
他有些恼恨,他为何不能生得像她些,这样他也好多说一点。
秦执说,他还没给孩儿取名,等着她来想。
“御医说,你可能醒不来了。我不信,你都没见着孩子长大。”
他看了看平静的她又说:“你那样恨我,都还没看着我倒霉,你怎会死?”
“秦湘玉。”他停了一会儿,说:“只要你醒来,恨我也行。”
他不求爱了,只求她活着。
活着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