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外是一片厮杀声。
呈一面性压倒,事已至此,胜负已分。
皇帝披散着头发仰天大笑,“你赢了。”
“可即使是朕死,朕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秦湘玉整个身体往下滑,手紧紧的攥住秦执的衣袖,整个人都在微微抖动。
她没有说话,可秦执却能看懂,她怕。
怕孩子真的没了。
秦湘玉也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什么……
她该不喜他的,他是秦执的骨血。
可她又是喜爱他的,他是她的孩子。
这种矛盾的念头近乎要让她撕裂,精神的紧绷伴随着身体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阵阵发白。
皇帝高举着孩子,她的目光就落在那襁褓之上,一刻也也不敢离开。
她不敢说话,怕暴露了她的害怕,怕皇帝一惊之下丢下孩子。
旁边的张公公喊道:“陛下,咱逃命吧。”
皇帝转身看着他,“你走吧,当初朕没能救下大伴,张喜,你是他弟弟,朕会为你争取一线时间。”
“陛下……”
皇帝嗓音干涩:“走吧。”
“朕在这世上,早已是孤家寡人……”
“除了你,除了大伴,谁真的有把朕放心上?不过都是阿谀奉承,尔虞我诈……”
“这高处啊,这高位啊……”皇帝摸着一点一点抚摸过龙椅,亮堂堂的黄金,顺着他的掌心,一点点浸入身体,闭了眼:“冷啊,是真冷……”
“秦执,朕要你放张公公离开。”
“只要他平安离开,孩子,朕完好的还你。”
“陛下凭什么认为,臣会受你的要挟。”秦执的目光平静得发冷。
“就算臣会,外面的兵士也不会。”
“秦执!”秦湘玉用沙哑的嗓子吼出声。
仅仅是两个字却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攥着他的袖摆,用近乎恳求的目光,肯定秦执答应。
可秦执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再者说,外面的人怎么确认那是我的孩子,而不是你随便寻了个婴孩滥竽充数。”
皇帝看着他,都是秦执心冷似铁。
而今看来,所传非虚,明明这孩子,和他眉眼一模一样,却能说出这样的话。
当真是为达目的,什么都不在意。
秦执又道:“陛下与其拿他作为要挟,不如换臣。”
这个提议诱人心魂。
皇帝抬头看着他。
并不觉得秦执会是犯蠢的人。
他连进宫都算的如此缜密,消息传来的时间,都算的一分不差。
又怎会真的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可他说的又并非是假的。
若是以他作为要挟,下面的将士定然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可他怕。
皇帝又看了看地上的刀。
哑着声音道:“朕要你自断右腿,自残右臂。”
要挟持着离开,又不能让秦执有还手之力,还能折辱他以报今日之恨。
“当然,等张公公带着你离开,朕自会将孩子交回秦夫人手中。”
“尚书大人,选吧。”
秦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又看了一眼秦湘玉。
她依然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袖,攥的连骨节都发白了。
秦执轻轻的把她手从衣袖上拿下来,握了握以示安抚。
“别怕。”他说。
说完他捡起那柄刀。
“别看。”他转过她的脸,将刀锋抵在胳膊上,顿了下,侧头对上她的眼。
眼泪从她眼眶中无声的滑落。
秦执笑了声,哑声:“怎么还那样爱哭。”
“秦湘玉,转头。”
“想想孩子。”
“秦执……”
他加重语气:“转头。”
秦湘玉转过头去。
“我叫你回头的时候,再回头,好吗?”
秦湘玉点了点头。
他看不见她的面容,只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身躯。
刀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
秦湘玉看到了那刀锋的影儿。
滚落的手臂。
喷溅的血渍。
红了她眼前一大片。
刀落下的时候秦执只闷哼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
身形晃了晃,可并没有倒。
她想转身。
可想到他的嘱咐,定在原地。
“秦执。”
他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却是稳的:“怎么了?”
秦湘玉摇摇头,通过影子,见他在包扎伤口。
“秦湘玉,回头吧。”
秦湘玉这才回头。
“怎么又哭。”
她摇头。
她并不想,可她控制不住。
她也不能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这是她求秦执的。
这是她选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断臂上。
“别看,血脏。”
她摇了摇头。靠近扶着他。
可她腿脚无力,反倒是秦执支撑着她。
秦湘玉恨自己的无用。
皇帝在高堂之上看着那地上的胳膊,随后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不太自然的笑:“秦尚书果然是个狠人。”
视线又落回秦湘玉身上,显然他注意到了秦执和秦湘玉的互动。
“早前朕还不信,尚书对夫人情深似海。”
“现在看来,朕似乎抓错了筹码。”
秦执抬头看他。
目光冷得似冰。
“陛下最好说话算数。”
警告声音传来,皇帝叹息一声,抱着孩子。
“自然,待张公公带你出了皇城,朕会把孩子交给夫人。”
殿门开了。
张公公挟持着秦执出去。
秦执虐杀兄长,张喜自然不会心疼于他,几乎是按着他断臂之处上马。
待马骑出二十里地之后,皇帝如约把孩子交给秦湘玉。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湘玉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她看见孩子手臂上的胎记。
这是她的孩子,这确实是她的孩子。
她生产时,本都要睡过去了,拼命睁眼看了一眼。
孩子的胎记还在。
皇帝枯槁的坐在地上,周围的士兵将他团团围住。
他哈哈大笑。
最后披头散发的躺在地上。
后来的事情,秦湘玉就不知道了。
生产之后她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精神紧绷,早就受不住。
这一放松下来,就泄了气。
秦执是在第七日回来的。
顺带找到了皇帝的私生子。
皇帝并不是为了保住张喜,至少还有希望将来他的孩子替他复仇的原因。他知大势已去,幸而当年留了后手。
而秦执早知皇帝有私生子,为斩草除根,以身犯险。
秦执回来的时候,秦湘玉还没有醒,大夫说早前生产亏了身子。如今……恐怕命不久矣。
秦执处理完前朝的政事,所有的时间就耗在秦湘玉寝宫里。
宫里所有的御医都跑了一趟,得出结论,今日如若不醒,便得准备后事。
秦湘玉昏睡了几天,秦执就守了几天,几乎从未入眠。
他像是魔怔一般同她讲话,一遍一遍吻过她的眉眼,在她不给他丝毫反应时愤怒大骂,甚至恶狠狠的威胁说她若不醒来,他就让她的孩子去乞讨。最后一遍一遍乞求,求她回应,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只是睁眼看看他。
秦执从前几日的狂怒,到今日,甚至只平静的嗯了一声。
御医们都以为他出了问题。劝他保重身体。
那日晚,斜阳分外红。
秦执身着缟素。
拖着残臂断腿。
自紫禁城而出,一步一磕头,直至大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