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气氛冷凝,过了一会儿,才听秦执说:“她呢?”
两个字轻飘飘的。
他无视了他的所有话,所有的情绪,他这些年堵在心里头那口出不去的气。
让他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更有甚者,比早前加倍憋屈。
皇帝的脸色铁青。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冷冷的落在秦执身上。
“秦执!”
秦执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臣在。”
毫无阶下囚的自觉。
皇帝脸上的神色变化莫测,最后笑了几声,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你很好。”
“这话,陛下不止说了一遍。臣自是知道。”
“呵。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一呼百应的秦尚书?”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秦执,“你现在不过是阶下囚徒!”
为何不跪地求饶。
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皇帝感觉到了强烈的挫败。
“陛下确定还要和臣在此浪费时间吗?”
皇帝被他噎住,也是他是胜者,何必和败者浪费时间。
“将人带上来。”
不多时,殿门缓缓推开了。
御膳房的张公公半推半架着秦湘玉进了大殿来。
鬓发散乱,面色苍白。
瘦了,也憔悴了。
他好不容易将她养好。
短短的时间,竟消瘦了至此。
秦执目光下移注意到她微微平坦的腹部。
此时的他第一个念头想的并不是,孩子是他留下她的武器,而是,她也曾那样殷切期盼的孩子,她得多难过。
顿了顿,才举步走过去,张公公却厉声呵斥。
“站住。”
秦执抬起头,目光落在龙椅那位身上。
“臣孤身前来,陛下害怕臣不成?”
最低级的激将法,对这位刚愎的帝王刚好够用。
皇帝缓缓开口:“让他过去。”
秦执走了过来,推开张公公,揽住秦湘玉的腰。
张公公受力一踉跄,狼狈的稳住身形,阴阳怪气的挤出一句:“尚书还是那般威风。”
秦执都未抬头看他一眼。
张公公道:“咱且走着瞧!”
秦执这才回头:“可安好?”
秦湘玉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出声,眼泪顺着落了下来:“孩子……”
那是她的孩子。
她有过期盼,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归属羁绊的孩子。
“无妨,以后自会再有。”
秦湘玉拼命摇头,虚弱的说:“孩子,还在他们手上。”
那样瘦瘦小小的,皱巴巴的,虚弱却顽强拼命平安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时,殿内传来微弱的哭声。
皇帝和秦执对视一眼,顺着哭声望去,正是皇帝的寝殿。
皇帝笑了一声:“对了,还没告诉秦尚书喜讯,秦夫人平安生产一男婴,朕准备养在膝下。”
“张喜,将孩子抱出来给尚书大人看看。”
在孩子被抱出来的瞬间,秦湘玉腿一软。
秦执用力的扶住她。
她握住他肩膀的手不断用力,指甲发白。
她就那样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又将目光投向他。
他轻轻拍了拍她以示安抚。
可她却并没有放手,苍白的唇微微颤动,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像之前一样的对抗。
“秦执。”
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尽了。
她那样的怕他,可此刻,他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人。
她在请求他的庇护,以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姿态。
皇帝笑了声,语调慢悠悠的:“说来,这孩子和尚书大人是一模一样的眉眼。”
“朕时常在想,将来这孩儿长大了会不会又是一个秦尚书。”
说完,又缓缓摇了头,看着秦执:“不过他定然不会和朕兵刃相见,毕竟他将会是朕的孩儿,还要唤朕父皇。朕定会将他像自己孩儿一样悉心照料,用心培养。”
他又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在他最不设防的那天,告诉他真相。”
“你说,朕今日被你们造成的痛苦,有没有那时候他承受痛苦的万一?”
秦执步伐微动。
皇帝却轻声开口:“尚书你莫动,朕年纪大了,手抖,万一摔了孩儿,夫人和你岂不会心疼?”
“你待如何?”秦执问。
皇帝叹了一声:“朕能如何?不过时尚书把路走绝了,不给朕留条活路,朕才只能下此手段。”
“臣现在手无寸铁,何至于让陛下忌惮至此。”
“尚书征战沙场,一身功夫无人能及,即使现在卸甲缴械,可朕和张公公两人,也怕的慌啊。”
“陛下要什么,不如直说。”
皇帝哼笑了一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费功夫。
他从龙椅下抽出一柄刀,当啷一声丢在地上。
刀锋在亮堂堂的烛火下明晃晃的。
“尚书自废右臂,朕才放心。”
小小的孩子又哭了,哭声并不敞亮,甚至有些孱弱,皇帝轻声的哄着,慢慢止了,语调仍旧慢悠悠的:“尚书可轻声些,莫惊着了孩子。”
秦执低头看着那柄刀:“陛下,是什么让陛下认为,臣会为了区区一孩儿自废右臂,陛下若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难道你今日进来并不是……”
“当然。”秦执笑了一声,笑意却并未达眼底。
此时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陛下,陛下,边关传来捷报,秦尚书并未通敌叛国,已取突厥王上人头,奉上降书,今日已到皇城,晋王已率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皇帝面色如纸,他本以为拖住秦执,铁甲兵不敢擅动,等他城外的四万兵队进来,未尝不能和铁甲兵一战。
为今日,他图谋了这么久。
“你临阵脱逃是假!”
“陛下当真以为今日臣来什么都不准备?”
“如今,天下人皆知臣是受陛下胁迫。忘恩的是陛下,负义也是陛下,容不下忠良的是陛下,残害边关将士的还是陛下。”
“同样的招,用一次也就罢了,陛下何以认为,当年的事还能在今日复刻?”
皇帝面色铁青。
“那你今日来?”
“接我夫人。”
“另外,和陛下传句话。”
秦执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和一封信。
皇帝步履不稳,踉跄着坐回龙椅之上。
“怎么会,怎么会……”
当年突厥王明明和他说把信毁了。
“通敌叛国的究竟是谁?”秦执一字一顿:“过了今日,天下人皆知。”
那些冤死的英灵,今日终将昭雪,获得清白。
“秦执,好,你很好,你比你父亲强。”
皇帝站了起来,目光更冷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