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的初步框架就此定下,科妮娅和洛羽两人也不再言语,病房内重新被安静所笼罩。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响,以及三人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逐渐转向柔和的金黄,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洒入室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而静谧的光栅,空气中的微尘在光带中缓缓飞舞。
科妮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洛羽则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手轻轻握着泽塔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赤眸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时间就在这片宁静中,一分一秒地悄然流逝。
就在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即将从地板上收走,房间内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柔和时,病床上一直安静躺着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泽塔感到自己仿佛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无中缓缓上浮,意识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耳边先是持续不断的嗡鸣,渐渐地,一些细微的、规律的声音穿透了这层屏障——平稳的呼吸,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眼皮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很长的时间,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视野中,只有朦胧的光影和色块。他轻轻眨眼,干涩的眼球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但视野也随之清晰起来。
雪白的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以及渐弱的夕阳,逐一映入眼帘。泽塔轻轻动了动脖颈,那里顿时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但还能忍受。于是,他又试探性地侧了侧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发梢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晕,侧颜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安静。是洛羽。她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的手边。
泽塔的心头微微一动,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没有出声,转而将头撇向另一侧。
床沿边,科妮娅坐在那里,上半身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交叠放在床沿的手臂上,也睡着了。她橙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泽塔看着守在自己身旁的两道身影,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眼底也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开口唤醒她们,而是将注意力转回了自己身上——全身都传来一种沉重的束缚感,以及无处不在的钝痛和酸麻。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绷带粗糙的质感。他小心地,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双手,摸索着自己的脸颊和头部。指尖触碰到的是层层叠叠、缠绕紧密的绷带。
“全身……都像被裹成了木乃伊啊……”泽塔在心底苦笑一声。他试着动了动被层层绷带束缚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传来久未活动的僵硬和隐隐的酸痛,但好在,基本的控制力还在。他咬紧牙关,借着双臂的力量,一点点地将上半身从床铺上撑起,让后背轻轻抵住床头。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如同破碎镜面般闪烁的残影——无边无际的虚无、扭曲破碎的剧院景象、以及最后与【wood】那场意义模糊的对话……这些记忆碎片彼此交叠、渗透,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让他一时难以分辨哪些是真实经历,哪些是臆想,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泽塔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脑海中繁杂的思绪抛开。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找到绷带的边缘,摸索接触打结处屏住呼吸,开始一点点解开头脸上缠绕的绷带。粗糙的亚麻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和痒意。随着一层层绷带的剥落,冰凉的空气逐渐接触到久被包裹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脸颊、额头、下颌、胸膛……绷带下的皮肤似乎完整,没有预想中的伤口或缺失。但指尖偶尔能触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大概是新生的疤痕组织。
终于,最后一层绷带从眼前滑落。
泽塔眨了眨眼,适应着病房内昏暗柔和的光线。视野清晰,似乎并未因失去一只右眼而变得局促或产生盲区。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右眼周围的皮肤——触感正常,但眼睑下的眼球……似乎与过去有些不同。wood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既然已经彻底接纳了这份礼物,就让它在一切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发挥出应有的价值’……”
礼物么……
他微微摇头,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双手,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目光随之扫过守在身旁的两道身影。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恬淡的弧度,低声喃喃:“……不过,我还真是命大,这样都没死成呢……”
就在泽塔坐在病床上暗自沉思之际,或许是听到了他细微的自语,靠在床沿的科妮娅,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双眸,起初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泽塔立刻注意到了她的苏醒,迅速收敛起脸上那些凝重的思绪,努力让表情显得更轻松一些,他向后靠了靠,对她露出一抹微笑,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啊…科妮娅。吵醒你了吗?”
“……呃,泽……?”科妮娅单手扶住额头,似乎还没完全从短暂的睡眠中清醒,下意识地想要回应,但下一秒,她猛地顿住,身体骤然一僵。视线聚焦,泽塔带着淡笑的脸庞,清晰地倒映在她微微收缩的竖瞳之中。
“泽塔…!你……”
科妮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般的颤抖。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确认他真的睁开了眼睛,真的在对自己说话时,那股庆幸与激动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她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张开双臂,一把将泽塔紧紧地环入怀中,额头抵在对方肩头,橙色的长发从她脸侧滑落,遮挡住了她此刻可能有些失控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闷闷的、带着强行压抑的哽咽的声音从泽塔颈侧传来:“你……果然没事……泽塔……太…太好了……”
泽塔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闷哼一声,随即感受到怀中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惊讶便被更加温和的笑意所取代。他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科妮娅,右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嗯…我没事,真的。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哼嗯……”
一声略带鼻音的轻哼从另一侧传来,打破了这边的拥抱氛围。泽塔闻声,微微侧过头,对上了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正静静看着他们的洛羽。
洛羽单手托着下颌,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眼眸中却流淌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光泽,唇角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弧度。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泽塔:
“这次,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轻易躲过去的,泽塔。”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勾的唇角,声音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放松,“之后……可别再让其他人,还有我,这么担心了。”
她顿了顿,赤眸中的柔光微微漾开,声音更轻了一些:
“以及……欢迎回来。”
泽塔看着她的双眸,脑中突然闪过那座升降梯内的情景,心头被轻轻触动。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而认真:
“嗯,不会再出现这次这样的情况了。我保证。”
又安静地抱了几秒,科妮娅肩膀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轻轻松开了紧抱着泽塔的手臂,向后退开一点距离。她低着头,飞快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咳……”她一只手抵在唇前,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总之,泽塔,你醒了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泽塔看着她的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试着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臂:“除了全身都像生锈了一样酸,其他都还好,没什么大碍。不过,”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虚按在右眼周围,眉头微蹙,“视野……感觉有点奇怪。明明应该少了一只眼睛的视野,但现在看东西似乎没什么阻碍。但…有种不协调感。”
“眼睛…?右眼么?”洛羽闻言,立刻蹙起眉头,身体微微前倾。她动作自然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撩开泽塔额前的刘海,然后用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撑开他右眼的眼皮,凑近仔细观察。泽塔清晰地感受到她瞬间逼近的温热呼吸,身体不由得微微一僵,但并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检查。
洛羽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缓缓退开一些距离,但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她双手交抱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臂:
“…眼睛看起来没有损伤,只不过…瞳色,变成了很淡的金色。但是……”洛羽停顿了一下,赤眸紧紧锁住泽塔的脸,“泽塔,你这种反应……难道又使用了‘那个’能力么?”
“呃……咳咳!”泽塔被问得一滞,顿时有些尴尬地将手握拳抵在唇前,用力清了清嗓子,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明显带着心虚,“这个嘛…当时的情况确实…是迫不得已。为了确保莱茵……”
“泽塔。”洛羽平静地打断了他,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
泽塔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肩膀微微垮下一点,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手,竖起一根食指,一脸认真地在空中晃了晃:“但是啊!洛羽,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之前在升降梯里,你对我说的话,还有其他的事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升降梯里…所有事?”洛羽闻言,身体忽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丝愕然的情绪在眼中飞快掠过,随即,耳尖泛起了一抹极淡的桃红。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线,神情复杂地对上了泽塔认真的视线,“包括那些话,还有……”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泽塔也只是迟疑了片刻,也瞬间和她对上了电波,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视线瞥向一边。
一时间,病房里弥漫开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寂静。
“……你们在说什么?”一旁的科妮娅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莫名有些微妙地气氛,双手抱胸,疑惑地发问,“升降梯……是通往高塔顶层的那个升降梯么?发生了什么吗?”
“咳咳……那个,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泽塔立刻干笑着转过头,对着科妮娅连连摆手,强行将话题扳回正轨,“总之!科妮娅,洛羽,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理清。能麻烦你们,详细告诉我,在我昏迷的这二十多天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吗?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还有其他人,都还好吧?”
听到泽塔提起正事,科妮娅也收敛了方才那点微妙的心思,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下来:“……嗯,正好。我们也需要把这段时间调查和整理出来的重要情报告诉你。事情……有点复杂,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而且,我们也有一些关于未来行动的初步想法,需要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