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房门被轻轻带上，外面的低语声也随之落下。病房内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了科妮娅和洛羽两个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洛羽安静地坐在病床的一侧，耳朵上戴着那副耳塞，但顺着耳机线向下延伸的方向，能看到音乐播放器其实处于静止状态。银白色的发丝微微垂落，遮住了她小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目光低垂，专注地落在泽塔那只从绷带缝隙中露出的眼眸上，一只手随意地安放于膝盖，另一只手的指尖，则非常轻地搭在泽塔平放在床沿的手背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科妮娅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也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她看着泽塔依旧有些空茫的侧脸，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洛羽。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床上昏迷又初醒的泽塔，沉默开始蔓延，但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静谧。
“洛羽…”良久，科妮娅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是难得的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要不要也先去休息一下？你醒来之后，除了恢复训练，也一直在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几乎没好好休息过。这里…我可以先看着。”
洛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刚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她缓缓抬起头，赤眸沉静地看向科妮娅，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她才轻轻摘下耳机，将目光重新落回泽塔的脸上。片刻后，才缓声开口：“科妮娅。”
“嗯…？”
“在高塔里……你失去意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洛羽抬眸，直直对上科妮娅的视线，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你之前只是说，踏入顶层后陷入了‘幻象’，看到了……某种‘真实’的记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掐入手心，“那段记忆里，具体……看到了什么？”
科妮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立刻移开与洛羽对视的目光，但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晦暗的心绪快速掠过。高塔中那些强行灌入的画面、冰冷的声音、绝望的触感，以及最后展现在自己眼中所有的景象……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胸口。
“……其实，”洛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打破了科妮娅的挣扎。她平静地注视着科妮娅橙黄色的竖瞳，声音低沉，“我也看到了。看到了不属于我…却又在那一刻，让我觉得‘属于’我的记忆。”
科妮娅猛地抬眸，看向洛羽。
“展示在我眼中的大部分画面，其实都很模糊，像打翻的颜料盘混在一起，只有扭曲的色块和光影。但是……”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我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感知到‘那个我’所有的感觉——冰冷的，灼热的，刺痛的，还有……最后那一刻，生命随意识一起被抽离的虚无感。”
“我脑中所感知到的那个时间点……似乎比现在，要早很多。环境、气氛都截然不同。”她声音平稳，话语间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在那段强加给我的‘记忆’里，我被杀死了。”
她的眼睫垂下，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被泽塔，亲手杀死的。”
“……什？”科妮娅闻言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蹙紧眉头，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怎么可能……泽塔他怎么会……”她的声音因惊愕而有些变调，但随即，一种冰冷的颤栗感顺着脊椎爬升。她自己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不正指向这同样荒诞而残酷的“可能”吗？
“哼嗯……”洛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重新抬眸看向科妮娅，“当我第一次‘经历’那段记忆时，我也很惊讶，甚至……感到荒谬。但你知道，最让我感到震惊的是什么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气息带着细微的颤抖，被强行压制下去。“是我的潜意识，几乎是立刻，把这段记忆当成了一段……真实存在过的、确确实实发生在我身上的‘过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想，你一定也有……类似的感觉吧？那种挥之不去的‘真实感’。”
“……嗯。”科妮娅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在我的‘记忆’里……是泽塔。他倒下了，而动手的人……是我。”她闭上眼睛，又轻轻睁开，似乎是在回忆，“我看到了，很清晰。而且，当我看到那幅画面时，心里……心里涌出的情绪，复杂到让我自己都感到诡异。恐惧，悲伤，但……还有兴奋，一种……大仇得报般的快感。”
“而记忆里的泽塔……他，”科妮娅的声音干涩，迅速扫了一眼床上依旧安静躺着的泽塔，又快速收回视线，“他和现在……很像，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他没有对我‘杀’他的行为表现出愤怒、恐惧，或者不解。我从‘记忆’中感受到的，他最后看我的‘视线’……只有释然，和一种……近乎欣慰的情绪。”
科妮娅有些恍惚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安静地凝视着掌心，“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待，或者说……希望……由我亲手……”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然清晰。
“……看来，我们都因为莱茵的某种……‘能力’，看到了那些本不该属于我们，却强行塞给我们的‘记忆’，或者说，‘未来的某种可能性’。”洛羽轻轻抱起双臂，深深地舒出一口气。她的赤眸悄然转向身旁的泽塔，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但至少有一件事，我能够推测确定，那就是——”她重新抬眸，对上科妮娅的目光，“我们现在，可能已经真正接触到了，泽塔曾经警告过我的那些……‘存在’。那些……隐藏在常理之外的东西。”
“……泽塔的警告？”科妮娅困惑地蹙眉，“他对你说过什么？”
“等以后有空闲时间，局势稍微稳定一些，我会详细告诉你。泽塔透露的也不多。”洛羽轻轻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将话题调回现实，“至于现在……”她缓缓向后靠进椅背，右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握住了泽塔搁在床沿的手，眼眸低垂。
“我们需要将全部的精力，集中在现阶段必须完成的任务上——清理哈根奴隶集团的残余势力，解决埃蒙德·格雷厄姆，以及……让亨利·比斯利特，付出代价。”
说着，她重新抬眸，对上科妮娅的目光，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王都维瑟特姆，我们现在绝对不能回去。至少，要等到我们彻底解决埃蒙德，并且积蓄了足够撼动亨利·比斯利特地位的力量之后，再回去……”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清算。”
“撼动一国之君的地位，对我们而言可不是什么能轻易办到的事，毕竟…这已经深入到了比斯利特王国的内部政治里。”科妮娅双臂交抱，眉头紧锁，语气沉稳地分析道，“而且，等泽塔彻底苏醒、恢复的消息传开，【苍翼】目前滞留阿塞克领土国的事，大概也瞒不了多久。埃蒙德和亨利，他们肯定会有所反应，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她将双臂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所以…洛羽，对于接下来的行动，你有计划吗？”
“单凭【苍翼】的力量，肯定无法正面对抗一个王国，即使这个国王的权威已不比从前。”洛羽的左手食指抬起，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陷入了思索，语速依旧平稳，“但是，在这个王国里，与亨利和埃蒙德站在‘对立面’的势力，可不止有【苍翼】。”
“暂且抛开必须武力铲除的埃蒙德不谈。对于亨利，单纯的武力复仇绝非上策，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乱，将我们置于王国公敌的位置。政治，才是对付他最好的手段。”洛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王国中，反对王权过度集中、倡导进行各种改革以限制国王权力的‘改革派’领主，数量不少。而那些对亨利表现出‘忠诚’的保守派领主，他们的忠诚也建立在各自不同的利益或理念基础上。”
“我们需要做的，是找到这些缝隙，与那些能够争取的领主取得联系，建立暂时的同盟。利用他们的力量，在政务会中发声，在舆论上造势，从内部动摇亨利的统治根基，直至弹劾他，或者至少，剥夺他干涉我们的权力。”
洛羽虚抬右手，纤细的食指在空中缓缓划动。“恰好，我们在比斯利特活动期间，结识或有过接触的领主，不在少数。比如，”她屈起第一根手指，“在之前的皇家晚宴上，主动接触过我们的洛罗斯领领主，伊莱亚斯。”
第二根手指屈起，“还有我们帮助过的埃弗拉领主，阿德里安。他对亨利个人极为忠诚，但忠诚建立在一个前提下——‘国王陛下坚决反对奴隶制’。如果……”洛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果他得知，自己效忠的国王，明面严令禁止奴隶贸易，但在暗地里却默许、甚至纵容格雷厄姆领土国内的奴隶活动，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就能让他也站在我们的阵营里。”
“类似的领主应该还有，或许与泽塔关系不错的埃索尔德领主，也能成为潜在的助力。不过，这些都是后续需要仔细斟酌和接触的目标了……”洛羽说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这期间的准备工作，会非常庞杂。情报搜集、证据链完善、秘密联络、谈判……我们必须在正式对格雷厄姆领土国采取大规模行动之前，将这些铺垫工作尽可能完成。”
“……嗯，我明白了。思路差不多理清了。”科妮娅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按你构想的这个方向来吧。具体的细节和分工，等泽塔情况稳定些，我们再召集所有人开会详细讨论。”说着，她迅速瞥了一眼洛羽紧握着泽塔的手，微抿下唇，声音放柔了些，“现在，先让泽塔好好休息吧，我们也需要保存体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