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郊的逸翠园。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逸翠园外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
大大小小,新旧不一,从车帷的用料和车夫的打扮,大抵能看出乘车之人的家底厚薄。
周崇文和几个学子凑钱租了一辆马车,虽说几个大男人挤在里面有些局促,好在逸翠园就在京郊,不算太远。
这一路紧赶慢赶,车夫挥着鞭子催马快跑,颠得几个人东倒西歪,总算是没有迟到。
赵泉第一个跳下马车,一边拍打着衣袍上被压出的褶皱,一边皱着眉头埋怨道:“我就说钱都花了,干脆再多加几个子儿,选辆好点的马车。
这车上一股霉味,熏得我脑仁疼,莫要影响了我们今日的遴选。”
他这话倒不夸张。
那马车大概是平日里拉货用的,车厢里隐隐约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陈年的稻草混着牲口的汗臊。
周崇文虽然没有开口附和,心里却也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咬咬牙多出几十文,换辆体面些的车也好。
正说着,同车的一个学子拍了拍腰间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一些粉末透过细密的布料散了出来,在晨风里飘散开去。
说来也奇,那粉末所到之处,周遭的空气竟然清新了不少,那股霉味也被压了下去。
“于兄,这香粉好生厉害!”另一个学子凑上来,用力嗅了嗅,满脸羡慕,“也分我一点呗!”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要。
那个叫于庆的学子下意识地把香囊往怀里一捂,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推脱道:“拢共也没多少了,诸位兄台见谅。”
他一面说,一面往后退了半步,“这是我娘子临行前特意给我准备的,不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只是气味清新了些,聊胜于无。各位就莫要为难我了。”
众人见他如此护着,又听他说是自家娘子的心意,便不好再强求,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倒是有人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于兄好福气,家中还有娘子惦念,不像我等孤身一人,冷暖自知。”
于庆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香囊重新系好,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就在几个人在门口互相整理衣冠、低声交谈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绸褂的管家模样的人从园子里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量不高,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掂量了一遍。
随后他在几人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开口:“诸位学子,敢问可是来赴我家主人宴席的?”
宴席?
周崇文一愣,与赵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请柬上写得清楚,说是遴选书吏,怎么到了这儿就变成了宴席?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人群中一个身着蓝色长衫的学子已经抢先一步,冲着管家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笑着道:“有劳管家了,我等正是来参加宴席的。
麻烦请带我们入席,这是我的请柬。”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请柬,双手递了过去。
周崇文定睛一看,那人拿出的请柬,赫然与自己怀中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管今天到底是遴选的场合还是宴席,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管家既然这么问了,那自然有他的道理,顺着台阶下就是了。
他和赵泉对视一眼,连忙也掏出了自己的请柬。
管家一一接过,翻开仔细查验。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要对着名单上的名字、籍贯、年龄比对一番,态度恭谨却一丝不苟。
查验完毕,他双手将请柬奉还,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随我来。”
管家引着众人穿过逸翠园的垂花门,踏上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
这一走进去,周崇文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庭院深深深几许”。
这园子修建在京郊,占了颇大的面积,不像城里的宅邸那般逼仄局促,而是铺排得疏朗开阔、错落有致。
入门先是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一看就不是凡品。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汪碧水横在园子中央,水面上架着一座石桥,桥栏上雕着莲花缠枝纹。
水边种着几株垂柳,虽已过了最好的时节,枝叶依旧袅娜地垂在水面上,被晨风一吹,便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沿着石桥走到对岸,是一座三进的厅堂。
厅堂的窗棂上镶着琉璃,廊下挂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清越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