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文一路走,一路暗暗咂舌。
他虽出身贫寒,对京城的富庶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这样的园子,还是第一次。
单是门口那块太湖石,怕是就够他在老家置上十亩良田。
更不用说那镶了琉璃的窗棂——琉璃价比黄金,寻常人家连巴掌大的一块都用不起,这里居然镶了整整一面墙。
走在前面那个穿蓝衫的学子倒是一副见怪不惊的模样,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从容。
周崇文偷偷打量了他一眼,只见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度,只是衣着并不十分华丽,料子虽好,却洗得有些发白了。
赵泉也注意到了这个人,凑到周崇文耳边低声说:“那位兄台,看着不像是咱们这等寒门出身。”
周崇文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心里隐隐觉得,今天这场“宴席”,恐怕远没有请柬上写得那么简单。
一行人跟着管家走进正厅,只见厅内已经摆好了十几张小几,每张几上放着茶盏、果碟,以及一卷空白的纸和一方磨好了的墨。
厅堂正中央的主位空着,两侧的座椅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低头喝茶,有的闭目养神,也有人在低声交谈。
管家将众人引到各自的座位前,拱手道:“诸位请先稍作歇息,我家主人稍后便到。”
说完便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下。
周崇文在角落里的一张几案前落了座,环顾四周,心中五味杂陈。
这厅堂里的一桌一椅、一器一物,无不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富贵气派,让他这个从小在土坯房里长大的穷书生,如坐针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又看了看旁边几案上那方雕着螭纹的松烟墨,暗暗攥了攥拳。
不管今天等来的是什么,他都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就在这些人的翘首期盼中,厅堂侧门的珠帘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那位神秘的大人物,而是龚少明。
这位探花郎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自有一股风流倜傥的气度。
龚少明步履从容地走到厅堂中央,站定,目光不急不缓地在座诸人身上扫了一圈。
那目光算不上凌厉,却透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挑剔——他不是在打量一群同科进士,而像是在挑选合心意的摆设。
厅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龚少明微微扬了扬下巴,开口:“各位,虽然只是寻个书吏,但这差事有个规矩——需要住进大人的宅邸,随传随到。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避嫌,”
他顿了顿,目光又缓缓扫过众人,“已经有妻室或者未婚妻的,请自行离开。刚刚的管家已经给各位备上了薄礼,算是赔罪,劳烦各位空跑一趟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周崇文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有妻室的要离开?他怎么也没想到,遴选书吏居然还有这样一条规矩。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压低了嗓音的交头接耳。
几个学子的脸色明显变了,有的涨红了脸,有的垂下头去。
而坐在前排的于庆,此时表情一僵。
他方才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炫耀妻子给他准备的香囊,那份得意犹在耳边,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自己脸上。
张了张嘴,于庆似乎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此前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明白,这会儿如果再否认自己有妻室,且不说在场的同窗们信不信,光是那份出尔反尔的难堪,就丢不起这个人。
于庆咬着牙在那里僵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身来,脚步沉重地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可那脚步却分明有些踉跄。
管家的身影适时地出现在门口,客客气气地将他引了出去。
赵泉的目光隐秘地落在了周崇文身上——他也已经有了妻室。
这件事周崇文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但两人同住一屋这么久,赵泉曾在无意中瞥见过他给妻子写的信。
所以这会儿,赵泉在等。
等周崇文像于庆一样站起来走出去。
可是周崇文的脚步半分也没有移动过。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里那张几案前,面色如常,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上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