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存心故意,又或者是喝得有些醉了。
龚少明没有掌握好力道,杯中的酒液溢了出来,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沿着敞开的衣襟没入了胸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可他浑然未觉,依旧前倾着身体往前送,活像一只叼了猎物来讨好主人的漂亮猎犬。
云三娘微微仰头,就着他嘴边的酒杯,不紧不慢地饮下了那杯中不多的酒液。
她的唇只轻轻碰了碰杯沿,并没有碰到龚少明的唇,姿态优雅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
饮罢,转头就把那只白玉杯随意丢在了身边的软垫上,发出一声轻闷的响动。
“龚探花。”云三娘伸出手,两根纤细的指头勾住了龚少明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烛光下,她的面容明艳而冷淡,像一朵开在荆棘丛的花,“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让你家那群老古板知道了,只怕又得罚你跪祠堂。”
龚少明被她捏着下巴,表情却纹丝未变,甚至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很自觉地又往前凑了凑,贴上她温热的指尖。
他嘴角噙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祠堂?那地方我从小跪到大,膝盖都跪出茧子了,多一次少一次又有什么打紧。”
云三娘松了手,懒懒地靠在身后的引枕上,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笑了:“得了探花,还不高兴?这一届的状元郎可不是那么好做的,你这个第三名,才会是真正的赢家。”
龚少明听了这话,眼中那层薄醉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露出底下遮掩得极好的清醒与冷然。
他直起身,把敞开的衣襟随手拢了拢,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本来嘛,我还想和你闹一闹的。可今天授官的消息一出来,我看到状元进了户部,榜眼进了吏部,我就全懂了。”
转过头,龚少明定定地看着云三娘,一字一句地说,“毕竟,我可不想被架在火上烤。”
云三娘没有接话,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事实上,这一场科举从开考之前,朝堂上就暗流涌动。
几个月前刚出了一桩惊天大案,牵扯到户部的银钱亏空和吏部的官员铨选,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后竟牵连出了好几个世家大族。
那两个中了状元和榜眼的士子,恰恰就是从其中两个家族出来的,而且还是嫡系子弟。
朝廷在这个时候把他们分别塞进户部和吏部,表面上风光无限是人尽其才,明眼人却都看得分明——那哪里是授官,分明是给人递刀子,再把人推进火坑。
两个家族掺和的大案还没审结,这时候把嫡系子弟安插进去,要么是让他们大义灭亲,要么是等着他们被对手揪住把柄一网打尽。
横竖都是棋子的命。
龚少明固然也是世家子弟,但他的家族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还排不上顶流的座次。
更关键的是,他本是被家族舍弃自生自灭的庶子,从小不受待见。
若不是前些年头机缘巧合投靠了云三娘,得了她的提携和庇护,别说是探花,恐怕连考场的门都摸不着。
云三娘听他絮絮说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把小小的银剪,漫不经心地修剪着烛芯。
火苗在她指尖跳跃,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所以,”她头也不抬地问,“我给你寻的去处,你......”
龚少明知道她的未尽之言——云三娘想让自己外放。
而书吏遴选的帖子就是他替云三娘下的,这次二甲进士里,二十五岁以下的人,都收到了这份请柬。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很认命:“去。为什么不去?我龚少明这辈子,跪过祠堂,受过冷眼,当过弃子。
如今好不容易攀上了三娘这一棵大树,你为我谋划的未来,我自己愿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云三娘,“何况三娘,事事都在为我着想。”
云三娘剪烛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审视。
片刻后,她放下银剪,重新靠回引枕上,淡淡道:“后日选出书吏后,就尽快启程吧!虽然是外放,但是那地方还算富饶,做出政绩不难。”
龚少明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只被丢在软垫上的白玉杯,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只是在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比夜色还浓的认真——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