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利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试探性的握,是用力的、笃定的、像在说“我在这里”的握。
菲尼克斯回握住了她。两个人的手在白鲸的歌声中安静地交握着,像两棵树在地下的根缠绕在一起,看不见,但分不开。
白鲸又唱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游走了。
它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深蓝色的水幕后面。
菲尼克斯和阿斯托利亚还站在玻璃幕墙前面,没有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的身上镀了一层蓝色的光。
菲尼克斯的银白色头发变成了浅蓝色,阿斯托利亚的浅金色头发变成了银白色。
他们像两尊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的雕塑,安静地、沉默地、永恒地站在那里。
“菲尼克斯。”
“嗯。”
“你会珍惜我吗?”
菲尼克斯转过头看着她。
灯光在水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脸上,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她的灰色的眼睛在碎光中看着他的紫色的眼睛。
“我不会说‘珍惜’。”
菲尼克斯说,“‘珍惜’这个词太轻了。
我——”他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灯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从绿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回了蓝色。
“我会挡在你前面,不管对面是谁,不管有没有危险。
我会把命给你,如果你不要,我就用这条命,陪你走完这辈子。
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你不想走了为止,你停,我就停,你走,我就走。”
阿斯托利亚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白鲸从另一边游了回来,又唱了一首歌,又游走了。
久到一群游客走过他们身边,有人认出了菲尼克斯,但不敢确定,只是多看了几眼。
久到海洋馆的广播响了,说还有半小时闭馆。
“你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阿斯托利亚说。
“我知道。”
“你不记得的时候,也说过。”
“我知道。”
“你恢复了记忆,还是说同样的话。”
菲尼克斯的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我的心没变过,失忆了也没变。”
阿斯托利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像一个被揉皱了的纸团。
但她没有擦。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上了他的脸。
她的眼泪蹭在了他的脸颊上,热的,咸的,像海。
“菲尼克斯。”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洋馆。
每年都来,看鱼,看水母,看白鲸,看到走不动为止。”
菲尼克斯的手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银白色的头发和她浅金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在蓝色的灯光下像一条流动的河流。
“好。每年都来。走到走不动为止。
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我走不动了——”他顿了一下,“我走不动了,我们就不走了。
坐在轮椅上,我推你,或者你推我。”
阿斯托利亚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笑声闷在他心脏的位置,像一只小动物在哼唧。
“你推我。”她说,“你比我高,你腿长,你推得快。”
“……好。我推你。”
闭馆的广播又响了一遍。
游客们开始往外走了,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了。
菲尼克斯和阿斯托利亚是最后离开的,他们手牵着手,走过白鲸区,走过水母区,走过珊瑚礁区,走过鲨鱼区,走过海底隧道。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已经走了,那个穿蓝色t恤的小男孩也已经走了。
海洋馆里安静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些鱼。
菲尼克斯在出口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海底隧道的灯光已经关了,水族箱里只剩下一层微弱的、深蓝色的夜光灯。
鱼在黑暗中缓慢地游动,像一颗颗被遗忘在夜空中的星星。
“走了。”阿斯托利亚拉了拉他的手,“明天还能来。”
“明天魔法部有会议。”
“那后天。”
“后天要去尼古拉斯那里谈合作细节。”
“那下周末。”
菲尼克斯转过头来,看着她。
阿斯托利亚站在海洋馆出口的灯光下,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帆布鞋,浅金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浅灰色的,像雨后的天空。
“下周末。”菲尼克斯说,“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走出了海洋馆。月亮挂在天边,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
晚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餐厅里食物的香气。
菲尼克斯和阿斯托利亚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手牵着手,十指扣紧。
谁都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话都在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词里,话都在那些画圈的拇指里,话都在那些重逢之后没有松开过的手里。
菲尼克斯的口袋里有两瓶提神药水。
一瓶旧了,标签褪色了,边角卷起来了。
一瓶是新的,标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被风吹倒的秧苗。
两瓶药水在他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叮。叮。叮。
像心跳,像她在他身边时,他心脏发出的声音。
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