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低头看了阿斯托利亚一眼。
“你怕鲨鱼吗?”
“不怕。”
“我保护你。”
“鲨鱼在玻璃外面。”
“万一玻璃碎了呢。”
“玻璃不会碎。”
“万一呢。”
阿斯托利亚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你盼着玻璃碎?”
菲尼克斯笑着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的手留在了他的腰上,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环,像怕他走丢了。
他们走过鲨鱼区,走过水母区,走过珊瑚礁区。
水母区是阿斯托利亚最喜欢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昏暗的房间,只有水族箱里发着光。
水母在透明的水中缓慢地游动,身体一缩一放,像一把把透明的雨伞在开合。
灯光是渐变的——从深紫色变成浅粉色,从浅粉色变成淡蓝色,从淡蓝色变成深紫色。
阿斯托利亚站在玻璃前面,双手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些水母。
她看得入迷了,嘴唇微微张着,灰色的眼睛在不同的灯光下变成了紫色、粉色、蓝色。
菲尼克斯站在她旁边,没有看水母。他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看水母?”
阿斯托利亚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比水母好看。”
阿斯托利亚转过头来看着他。
灯光正好变成了深紫色,她的脸在紫光中像一幅油画,轮廓柔得像被水晕开了一样。
“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你比所有水母加起来都好看。”
“……这不是换,这是加字。”
“那我换一句。”菲尼克斯想了想,“你的眼睛比水母的灯还亮。”
阿斯托利亚看着他,看了两秒。
“水母没有灯,那是灯光。”
“我知道,但你的眼睛会自己发光。”
阿斯托利亚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回了水母上,但她的嘴角弯了。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像一个人藏了一个秘密,舍不得告诉别人。
他们在水母区待了很久,久到灯光从深紫色转到了浅粉色,又从浅粉色转到了淡蓝色。
久到一群游客进来了又出去了,换了一批新的进来。
久到阿斯托利亚的手从栏杆上移下来,偷偷地、不动声色地、像做贼一样地,握住了菲尼克斯的手。
菲尼克斯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她的拇指上,画了一个圈。
往右画,一圈,然后又是一圈,然后又是一圈。
阿斯托利亚的嘴角弯了,她的拇指也开始画圈。
往右画,和他同步。
一圈,两圈,三圈。
海洋馆的最后一个区域是白鲸区。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玻璃幕墙,幕墙外面是一个比海底隧道更深的、更蓝的、更安静的水域。里面住着两头白鲸。
它们不是普通的白鲸。
它们的皮肤是乳白色的,不是纸的白,是珍珠的那种白,在蓝色的水中发着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它们的额头是圆润的、隆起的,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它们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菲尼克斯和阿斯托利亚站在玻璃幕墙前面的时候,两头白鲸同时游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不快,像两朵白色的云在蓝色的天空中缓慢移动。
它们在玻璃的另一面停下来了。
离他们很近,近到能看到它们皮肤上细小的纹路,近到能看到它们每一次呼吸时额头隆起的轻微变化。
然后其中一头白鲸张开了嘴,发出一串声音——不是叫声,是那种像鸟鸣、像风铃、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水,穿过玻璃,穿过海洋馆里的嘈杂人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菲尼克斯和阿斯托利亚的耳朵里。
阿斯托利亚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在跟我们说话。”
菲尼克斯看着那头白鲸,白鲸的黑色眼睛也在看着他。
一人一鲸在深蓝色的水中对视,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在某个偶然的交汇点上,认出了彼此。
“它在说——”菲尼克斯顿了一下,“‘你们是一对。’”
阿斯托利亚转过头看他。“你听得懂?”
“听不懂。但我感觉到了。”
菲尼克斯看着白鲸的眼睛。
紫色的眼睛和白鲸的黑色眼睛在玻璃两侧对视,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但又无比脆弱的屏障。
“它们在问我们——‘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很久了。久到我不记得了。但她记得。’”
阿斯托利亚的嘴唇动了一下,白鲸又发出了一串声音,比刚才更长,更复杂,像一段完整的旋律。
“这次呢?”阿斯托利亚问。
菲尼克斯听了一会儿。
白鲸的声音在深蓝色的水中回荡,穿过玻璃,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肋骨,落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它在说——‘珍惜她。’”菲尼克斯的声音有一点哑,“‘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