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碎叶，扫过沪上的街面。
法租界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
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里，楚锦城指尖，敲着楠木桌面。
桌面上摊着份，刚译出来的密电。
门被轻轻推开，
副官低着声，报说孝中先生到了。
楚锦城抬眼，见孝中亦难穿着，藏青色的长衫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
月前孝中从金陵回来，冒险递出的那份，日军南线布防情报。
已经让我方在苏南的，游击部队避开了，三次大扫荡的围堵。
这份情楚锦城记着，也替前线的，将士们记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烫着金边的戏票，推到孝中面前。
是梅先生今晚在，大舞台演出的《穆桂英挂帅》。
孝中亦难指尖，触到戏票的那一刻，眼尾亮了亮。
他来华国三年，最爱听的便是，梅先生的戏。
只是他明面上是，吉野的翻译官，身份敏感不敢轻易去。
楚锦城看着他的神色，淡淡开口说这是，谢他上次的情报。
戏院里人多眼杂，两人分头进场，不会有人注意。
孝中亦难收起戏票，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他知道这份礼物，有多贵重。
梅先生这半年来，新编的戏全是，宣扬抗日的内容。
台下不知道有多少，日方的暗哨盯着，却没人敢轻易动他。
毕竟梅先生的名声，早已传遍了海内外。
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日方担不起那，千夫所指的骂名。
傍晚的大舞台门口，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
看戏的人摩肩接踵，大多是穿着长衫的，文人或是商贾。
孝中亦难戴着礼帽，压着眉梢进了场。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偏头就看见楚锦城，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各自转开了视线。
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锣鼓声响了起来。
梅先生扮的穆桂英，一出场便博了个，满堂的彩。
那唱腔清亮婉转，带着金戈铁马的气势。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 一句唱词落下，台下的观众纷纷，拍着手叫好。
孝中亦难听得入了神，指尖跟着锣鼓的，节拍轻轻敲着扶手。
他虽是蝗日国人，却从小读着华国的古籍长大。
最敬佩的便是这些，忠肝义胆的英雄人物。
他看着台上梅先生，英姿飒爽的扮相，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要是没有这场战争，该有多好。
就在戏唱到高潮，穆桂英点兵的段落时。
二楼的雅座里，忽然闪出几个，穿着黑衣的人影。
几道寒光闪过，三把飞刀朝着，台上的梅先生射去。
台下的观众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
孝中亦难几乎是，本能地弹身而起，抄起身边的茶盘，就朝着飞刀掷去。
茶盘撞上飞刀，发出叮当的声响，三把刀偏了方向，扎在了柱子上。
与此同时楚锦城也，跃了出来，反手扣住了，身边正要掏枪的刺客。
他动作快得像猎豹，膝盖一顶就卸了，那人的胳膊。
孝中亦难踩着前排的，椅背翻身上了台，一把将梅先生护在身后。
剩下的两个刺客，见行迹败露，拔出腰间的短刀，就朝着孝中扑来。
孝中亦难在本土时，练过十年的剑道，身手本就不弱。
他侧身躲过刀锋，手肘撞在其中一人，的胸口上。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刺客见势不对，转身就要往后台跑。
楚锦城已经解决了，楼下的人，飞身过去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弯里。
刺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被随后赶来的，戏院安保捆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
台下的观众惊魂未定，看着台上站着的，孝中和楚锦城。
有人认出了楚锦城，是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楚主任。
纷纷鼓起掌来，喊着好。 梅先生整了整戏服，朝着两人拱手道谢。
说今日若不是，二位出手，他这条老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楚锦城摆了摆手，“梅先生是国人的脊梁，护着您是应该的。 ”
他示意孝中先走，这里人多眼杂，待久了容易出事。
孝中亦难点了点头，趁着混乱从后台的小门离开了戏院。
他刚走到街边，就看见特高课的车停在路口。
几个蝗日宪兵站在车边，看见他过来，连忙敬了个礼。
说吉野课长在办公室，等着他回去。
孝中亦难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晚的事，怕是瞒不过了。
他上了车，车朝着特高课的方向驶去。
深秋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指尖发凉，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跟吉野解释。
特高课的办公室里，亮着明晃晃的灯。
吉野穿着军装，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沉得像水。
看见孝中进来，他把手里的茶杯，猛地砸在桌面上。
茶水溅了一地，冒着热气。
“孝中君，你今晚，去了哪里？”
吉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孝中亦难站得笔直，回答说去大舞台，看梅先生的戏。
他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住。
吉野既然找他来，就肯定已经查清楚了，他的行踪。
“看戏？”
吉野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怎么听说，你出手救了，那个姓梅的戏子？”
孝中亦难抬眼，看着吉野的眼睛，说是的。
当时刺客要杀梅先生，他正巧在现场，就出手了。
“八嘎！”
吉野扬手，一巴掌甩在，孝中的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孝中亦难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他咬着牙，没有动，也没有辩解。
“你知不知道，那些刺客是，什么人？”
吉野怒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是我们蝗日帝国，特别行动队的人！”
孝中亦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要杀梅先生的人，竟然是自己人。
“那个姓梅的，借着唱戏宣扬，抗日的思想，暗地里资助，反日的武装。”
吉野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
“他是我们蝗日帝国的敌人，是必须清除的对象！”
“你倒好，非但不配合行动，反而出手救了他！”
孝中亦难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刚才在戏院里，梅先生唱的那些，掷地有声的唱词。
想起台下观众，脸上激动的神情。
想起那些因为，日军的侵略而流离失所的中国百姓。
他忽然觉得，脸上的那巴掌，烧得厉害。
“课长，梅先生只是个，唱戏的艺人，何至于下杀手？”
孝中亦难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惹怒吉野，但他还是要说。
“艺人？”
吉野笑得残忍，“他的一张嘴，比一个军的兵力，还有杀伤力。”
“他的戏唱到哪里，反日的情绪就，传到哪里。”
“这样的人，不杀难道留着，鼓动老百姓，反抗我们吗？”
吉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孝中君，你是我最信任的翻译官，也是大蝗日帝国忠实的子民。”
“我希望你能记住，你的立场在哪里。”
“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下不为例。”
孝中亦难低着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走出特高课的，大门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他孤单的影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那张戏票。
票根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刚才在戏院里的，场景还在眼前，反复出现。
梅先生的唱腔，观众的叫好声，刺客的刀锋。
还有吉野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加入反战同盟，只是因为看不惯，日军的暴行。
只是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大家都能过上，太平的日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他和那些在华国土地上，烧杀抢掠的蝗日国人，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脚步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做了。
楚锦城应该还在，办公室等他的消息。
他要把吉野要，暗杀梅先生的计划，尽快告诉楚锦城。
要让梅先生，尽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还要把特高课，最近要清剿，地下党联络点的，情报送出去。
风还在吹着，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天边的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把金色的光，洒在街道上。
孝中亦难迎着光，朝着前方走去。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
但他不会回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为了早日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为了那些还在，战火里受苦的，老百姓。
也为了台上，那些唱着家国大义的，戏曲声，能永远传下去。
他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特高课的大楼。
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犹豫，只剩下坚定的，神色。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有楚锦城，有梅先生，有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
还有那些和他一样，反对战争的，反战同盟成员。
他们终会迎来，胜利的那一天。
到时候，他一定要再去，听梅先生唱一出，完整的《穆桂英挂帅》。
安安稳稳地，听，不用再担心，有刺客，不用再担心，身份暴露。
就像普通的，戏迷一样。
孝中亦难想着，嘴角微微扬起，抹掉了嘴角的血。
加快脚步，朝着和楚锦城，约定的联络点走去。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暖烘烘的。
好像春天，就要来了。